到多的第三天，陳烽才真正知道什麼高原反應。
前兩天只是頭疼、不上氣、睡不好，他以為那就是全部了。王教練說那是輕的，真正的反應還沒來。他不信，覺得自己能扛。從小到大，他扛過跟腱拉傷，扛過膝蓋磕破，扛過小撕裂。頭疼算什麼？不上氣算什麼？睡不好算什麼？
第三天早上，他醒來的時候，發現自己不了了。
不是不了，是整個不了。頭像被人用錘子砸過，疼得他睜不開眼。胃裡翻江倒海，噁心到他想吐。心跳很快，快到他能覺到心臟在腔裡撞，像一隻被關在籠子裡的鳥。他躺在床上，看著天花板，天花板的白在旋轉，轉得他頭暈目眩。他想坐起來，但剛抬起一點頭，胃裡的東西就湧上來了。他側過，趴在床邊，吐了。
吐出來的全是水。黃的，苦的，膽的味道。他吐了很久，吐到胃裡空了，吐到只剩下乾嘔，吐到眼淚都出來了。趙磊被他的聲音吵醒了，從床上跳下來，跑過來，看到他趴在床邊吐，臉白了。
“陳烽，你沒事吧？”
“沒事。”陳烽了，想坐起來，但頭一抬又暈了，又趴回去。
“你這沒事？你都吐膽了。”趙磊扶著他躺好，從桌上拿了一瓶水，擰開蓋子，遞給他。“喝點水，慢點喝。別喝太快，會吐得更厲害。”
陳烽接過水瓶，喝了一小口，水在裡含了幾秒，嚥下去。胃裡又翻了一下，但忍住了，沒有吐。他又喝了一小口，嚥下去，再喝一小口。喝了五六口，胃裡舒服了一點，頭還是疼，但沒那麼暈了。
“你今天是練不了了。”趙磊說，“王教練說了，高原反應嚴重的不能練，會出事。你今天休息，多喝水，吃點紅景天，扛過去就好了。”
陳烽搖了搖頭。“我要練。”
“你不要命了？”
“命重要。訓練也重要。”
趙磊看著他，嘆了口氣。“你這個人，跟我見過的那些人都一樣。來高原的運員，十個有八個都像你這樣，覺得能扛，覺得沒事，覺得自己跟別人不一樣。但高原不管你是誰，不管你從哪裡來，不管你拿過什麼冠軍。你扛不住就是扛不住，逞強只會讓你死得更快。”
陳烽沒說話。他躺在床上，看著天花板，天花板的白還在轉，但轉得慢了一點。他想起龍爺爺說過的話——“打仗的時候，你不能只想著衝，你要想著活。活著才能衝，死了什麼都沒了。”他現在在打仗，跟高原打仗。他不能只想著衝，要想著活。活著才能訓練，活著才能比賽，活著才能跑到世錦賽。
他閉上眼睛，睡了。睡了兩個小時，醒來的時候，頭還是疼，但胃不噁心了。他慢慢坐起來，靠在床頭，拿起床頭的紅景天，摳出兩顆，乾嚥下去。苦，但能忍。他拿起手機，看到林小禾發來的簡訊——“高原反應怎麼樣？”
他回了兩個字——“吐了。”
電話秒回。林小禾的聲音很急，急到破音。“吐了？你沒事吧？要不要去醫院？”
“沒事。吐完了就好了。”
“你每次都這麼說。你上次傷了也說沒事，結果撕裂。你上上次膝蓋破了也說沒事，結果留了疤。你這次能不能說實話？”
陳烽沉默了幾秒。“頭很疼。胃不舒服。心跳很快。但能忍。”
“能忍不代表沒事。”
“能忍就夠了。”
林小禾沒說話。陳烽能聽到的呼吸聲，很重，很急，像是在生氣。他知道在生氣，氣他不惜自己，氣他總說“沒事”，氣他每次都讓擔心。但他不能說有事，因為說了，林小禾會更擔心，會哭，會睡不著。他不想讓哭，不想讓睡不著，不想讓在省城為他提心吊膽。
“陳烽，你答應我一件事。”
“什麼？”
“如果扛不住了，就停下來。別撐。高原不是比賽，你不用拼命。你拼贏了高原，輸了，你還是輸。”
陳烽沉默了很久。“好。我答應你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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