技課練到第五天，李生提出了一個新的要求——“從今天起，你所有的訓練都要用新跑法。慢跑用新跑法，加速跑用新跑法，間歇跑用新跑法。老跑法徹底扔掉，連想都不要想。”
陳烽點了點頭。他以為這跟之前的技課差不多，只是把作改一改，慢跑的時候注意一下襬臂和落地就行了。但他錯了。當王教練讓他跑一組1000米間歇的時候，他才真正知道什麼“改變跑法”。
第一組，他按照新的擺臂幅度、新的落地方式跑了出去。前200米還好，新作做得有模有樣，擺臂小了，落地輕了。但到了300米，他的開始反抗了。不是在反抗，是他的本能。那個跑了十幾年的本能告訴他——“你這樣跑不對，你這樣跑太慢，你這樣跑會輸。”他的擺臂開始變大，落地開始變重，呼吸開始變急。他試圖用腦子控制，但控制不住。他的像一匹韁的馬，本不聽他的話。
400米的時候，他的跑法己經完全回到了老樣子。擺臂幅度大得像個風車，落地重得像在砸地，呼吸急得像拉風箱。王教練在跑道邊上喊——“擺臂！小一點！落地！輕一點！”他聽到了，但他做不到。因為他的己經不聽腦子的話了，它在按照自己的方式跑，按照那個跑了十幾年的方式跑。
跑完1000米，他停下來，彎著腰，大口大口地氣。王教練按下秒錶，看了一眼，搖了搖頭。“2分50秒。比你的最好績慢了15秒。而且你的跑法一點都沒改。”
陳烽的心沉了一下。2分50秒，這個績在平原上連運員都跑不過。他用新跑法跑出了他這輩子最慢的1000米。不是因為新跑法慢，是因為他的不習慣新跑法，一半在按新跑法跑，一半在按老跑法跑，兩力量在打架，誰都不讓誰，結果就是跑得又慢又累。
“再來一組。”王教練說。
第二組，陳烽咬著牙，拼命控制自己的。前200米，他做到了。擺臂小了，落地輕了。300米，他的又開始反抗了。這次他沒有讓本能佔據上風，他用腦子住了，強行把擺臂幅度控制在小範圍，強行讓前腳掌先著地。但他的速度掉得更厲害了，掉到了3分10秒。他跑得比第一組還慢，但比第一組累得多。因為他在跟自己打架，每一秒都在打架。
跑完第二組，他蹲在跑道邊上，乾嘔了幾下。不是高原反應，是累的。他從來沒覺得1000米這麼難跑過，難到他想哭。不是因為疼，是因為挫敗。他跑了三年，從14分40秒跑到13分42秒，他以為他己經會跑步了。但現在他發現自己不會，他跑了十幾年的跑法是錯的，是浪費力的，是讓他傷的。他要重新學，從零開始學，像一個剛學會走路的孩子一樣學跑步。
王教練走過來，遞給他一瓶水。“陳烽，你知道你為什麼跑得慢嗎？”
“因為我不會跑。”
“不是因為你不會跑。是因為你的在抗拒。你的己經習慣了老跑法，你突然讓它改，它不適應。這不是你的錯，是時間的問題。你需要時間，讓你的忘記老的，記住新的。”
“我沒有時間。世錦賽明年。”
“你有時間。十個月。十個月夠你的忘記很多東西。”王教練蹲下來，看著他的眼睛。“但你得耐心。你不能急。急了，你的會更抗拒。你得哄它，騙它，讓它慢慢接新的跑法。你不能跟它打架，你打不過它。它是你十幾年的習慣，你一天改不掉的。”
陳烽看著，眼眶紅了。“王教練，我怕我改不掉。”
“你改得掉。你不是那種改不掉的人。你從山裡跑出來，改掉了你的命運。你從縣城跑到省城，改掉了你的份。你從省城跑到國家隊，改掉了你的水平。你一首在改，一首在變，一首在變更好的自己。改個跑法算什麼？”
陳烽沒說話。他站起來，走上跑道。“再來一組。”
第三組，他跑得更慢了，3分20秒。但他的作比前兩組好了一點。擺臂幅度小了，落地輕了，呼吸穩了。雖然慢，但至作對了。王教練看著他跑完，點了點頭。“作對了。速度可以慢慢提。作錯了，速度再快也沒用。”
陳烽了汗，笑了。不是苦笑，不是嘲笑，是那種“我看到了希”的笑。3分20秒，這是他這輩子最慢的1000米，但他的作對了。作對了，剩下的就是時間。時間會讓他變快，快到他不敢相信。
下午的訓練結束後，陳烽給林小禾發了簡訊——“今天跑了一組1000米，3分20秒。破了我的最慢紀錄。”
“怎麼會這麼慢？”
“改跑法。不習慣。”
“你哭了？”
“沒有。”
“騙人。你肯定難了。”
陳烽沒回。他難，但不是因為跑得慢，是因為他覺得自己像個廢人。他練了三年，練到了亞洲冠軍，現在要從頭開始學跑步。這種覺就像你爬到了一座山的山頂，然後有人告訴你——你爬錯了山，你要重新爬。他不知道還有沒有力氣再爬一次，不知道還能不能爬到山頂，不知道山頂是不是還在原來的地方。
“陳烽，你別急。改作都是這樣的。我當年改跑姿的時候，1000米也跑了3分多鐘。教練說我像個企鵝在跑步。但三個月後，我跑進了2分50秒。六個月後，2分40秒。一年後，2分30秒。你也行的。”
陳烽看著那段話，心裡暖了一下。林小禾總是能在他說“沒事”的時候說“你難了”，在他想放棄的時候說“你也行的”。不在他邊，但比任何人都知道他現在需要什麼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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