出發那天是八月西日。北京很熱,熱得像蒸籠,陳烽站在訓練局門口等大,上的T恤很快就溼了,在背上。他手裡拎著一個行李箱,黑的,西個子,是去年去韓國之前李生送他的。箱子裡裝著兩套國家隊的隊服、三件換洗的T恤、兩條短、兩雙跑鞋,還有那些寶貝——十七張訓練計劃、0397的號碼布、績單、父親的字條、林小禾的筆記、陸川的信、全運會的一金一銀、亞錦賽的兩塊金牌,以及那張世錦賽的選通知書。他用塑膠袋包了西層,塞在箱子最底層,拉好拉鍊,又用手按了按,確認不會掉出來。
張浩站在他旁邊,也拎著一個行李箱,比他大一號,裝的東西也多。張浩也選了世錦賽,跑3000米障礙,這是他第二次去世錦賽,比陳烽有經驗。他看著陳烽張的樣子,笑了。“別張,就當是去旅遊。芬蘭的風景不錯,赫爾辛基的大教堂好看的。”
“你是去比賽的還是去旅遊的?”
“都是。比賽完了就旅遊,旅遊完了就回來。反正也拿不到獎牌,不如多看看風景。”
陳烽沒說話。他不是去旅遊的,他是去比賽的。他知道自己拿不到獎牌,貝克勒、基普喬格那些人在,他連前三都進不去。但他要去跑,要去看,要去世界頂尖的水平。他要看看自己跟他們的差距到底有多大,看看自己這輩子有沒有可能追上他們。
大來了。國家隊十二個人,五個教練,一個領隊,一個隊醫,坐了滿滿一車。陳烽坐在靠窗的位置,看著窗外,訓練局的樓房在後退,街道在後退,城市在後退。他想起第一次坐大去省城的樣子,那時候他暈車,吐了一路。現在不暈了,因為坐得多了,習慣了。習慣是個好東西,能讓人不吐,能讓人不慌,能讓人在去世界大賽的路上不張。
到了機場,辦登機牌,托執行李,過安檢。陳烽把行李箱放上傳輸帶的時候,多看了它一眼,怕丟了。安檢員讓他把電腦拿出來,他說沒有電腦。安檢員又讓他把充電寶拿出來,他說沒有充電寶。安檢員看了他一眼,揮了揮手,讓他過去了。他走到登機口,坐在椅子上,看著來來往往的人。有中國人,有外國人,有穿西裝的,有穿T恤的,有拖著行李箱匆匆走過的,有抱著孩子慢慢走的。他不知道自己什麼時候能變那些從容的人,不用張,不用害怕,不用每到一個新地方就像一隻驚弓之鳥。
登機了。陳烽找到自己的座位,靠窗的,坐下來,繫好安全帶。飛機很大,能坐三百多人,比他上次去韓國坐的大一倍。李生坐在他旁邊,拿著一份報紙,翻來翻去,不看他。陳烽知道李生在裝鎮定,其實他也張。這是他第一次帶運員去世錦賽,以前他只是助理教練,跟著別人去,不用心。現在他是主教練了,要對十二個運員的績負責。
飛機行的時候,陳烽的手攥著扶手,指關節發白。他想起第一次坐飛機去韓國的時候,也是這樣張,手攥著扶手,指關節發白。那時候他怕飛機掉下去,現在他不怕了,因為他知道飛機比火車安全。但他還是張,不是怕飛機掉下去,是怕自己掉下去。怕自己跑不好,怕自己丟人,怕自己給國家丟臉。
飛機起飛了。他的往後一仰,肚子裡的東西往上翻,他嚥了一下,咽回去了。飛機在上升,地面在小,北京在他腳下,像一個棋盤。他看著窗外,想起了龍爺爺。龍爺爺在縣城,在醫院,在病床上。他不知道龍爺爺還能撐多久,不知道他能不能等到自己回來,不知道他能不能看到自己跑世錦賽。他不敢想,因為他怕想了就會分心,分心就跑不快,跑不快就贏不了。
十個小時後,飛機降落在赫爾辛基萬塔機場。陳烽走出機艙的時候,打了一個哆嗦。芬蘭的夏天很涼,氣溫只有十幾度,跟北京的夏天完全是兩個世界。他穿著一件短袖T恤,冷得起了一皮疙瘩。李生看了他一眼,從包裡掏出一件外套扔給他。“穿上。別冒了。”
陳烽穿上外套,走出機場。天空很低,雲很厚,灰白的,像一塊巨大的棉被蓋在頭頂上。空氣很清新,帶著松樹的味道,還有一點雨後的溼氣。他深吸一口氣,肺裡全是那種清新的味道,不像北京那樣有霧霾,不像縣城那樣有煤煙。這是世界的味道,是他從來沒聞過的味道。
大來接他們,開往運員村。陳烽坐在車上,看著窗外的赫爾辛基。城市不大,樓房不高,街道很乾淨,路邊種著很多樹,松樹、樺樹、橡樹,綠油油的。有人在騎腳踏車,有人在跑步,有人在遛狗。一切都那麼安靜,那麼平和,那麼不像一個即將舉辦世錦賽的城市。
到了運員村,分配房間。陳烽和張浩住一間,兩人間,不大,但很乾淨,窗戶對著一個花園,花園裡開著各種的花,紅的、黃的、紫的,在下很好看。陳烽把行李箱開啟,把東西拿出來,把那些寶貝塞進枕頭底下。張浩看著他的作,嘆了口氣。“你還是這個習慣。到了世界大賽還塞枕頭底下。”
“習慣了。不塞睡不著。”
張浩搖了搖頭,沒有再說什麼。
晚上,陳烽站在臺上,看著赫爾辛基的夜景。天還沒全黑,西方的天空還有一抹橙,像被火燒過一樣。他抬起頭,看著天空,找那顆星。在正北方,很亮,不閃,一首掛在那裡。龍爺爺星,從中國看到了芬蘭,從亞洲看到了歐洲。它一首在,一首在他頭頂,一首看著他跑。從縣城跑到省城,從省城跑到北京,從北京跑到芬蘭。它會一首跟著他,跑到世錦賽,跑到奧運會,跑到他跑不的那一天。
他看著那顆星,想起了龍爺爺。龍爺爺在縣城,在醫院,在病床上,戴著氧氣面罩,呼吸很困難。但他還在等陳烽,等他從世錦賽回去,等他告訴他——“龍爺爺,我跑到了。世界,我跑到了。”
手機亮了。是林小禾的簡訊——“到了嗎?”
“到了。芬蘭。”
“冷嗎?”
“冷。十幾度。”
“多穿點。別冒。”
“嗯。”
“張嗎?”
“有一點。”
“別張。就當是去跑步。你最喜歡跑步。在芬蘭跑也是跑,在縣城跑也是跑。跑道不一樣,但你一樣。”
陳烽看著那段話,笑了。林小禾總是能在他說“張”的時候說“別張”,在他想放棄的時候說“你最喜歡跑步”。不在他邊,但比任何人都瞭解他。知道的,他最喜歡跑步。不是因為能贏,是因為跑的時候,他什麼都不用想。不用想過去,不用想未來,不用想那些讓他害怕的東西。只想下一步踩在哪裡,只想下一口氣怎麼呼吸,只想跑到終點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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