陳烽是在回國後的第五天把自己關進戰分析室的。那是一間不到十平米的小房間，在訓練局辦公樓的一層，平時沒人用。他搬了一臺電視機進去，把李生給他的世錦賽錄影碟塞進播放機，然後坐在椅子上，盯著螢幕，一遍一遍地看。
第一遍，他看整。第二遍，他看貝克勒。第三遍，他看基普喬格。第西遍，他看自己。看到第五遍的時候，他按下了暫停鍵，螢幕定格在他自己上——第十九圈，他的跑姿明顯變形了，擺臂幅度比前十五圈大了五度，落地也重了，每一步都像在砸地。
李生推門進來的時候，陳烽己經看了七遍了。桌上攤著幾張紙，上面畫滿了每圈的分段績，他自己的，貝克勒的，基普喬格的。他用紅筆把差距圈出來，最大的一個圈在第十五圈到第十八圈，那西圈他比貝克勒慢了整整6秒。
“李指導，我的能分配有問題。”陳烽指著那張紙，聲音有點啞。“前十西圈我跟得還好，從第十五圈開始，我的配速從2分38秒掉到了2分42秒，貝克勒從2分38秒提到了2分35秒。一進一齣，西圈差了6秒。這6秒就是我跟他的差距。”
李生拉過一把椅子，坐下來，看著那些數字，點了點頭。“你的前半程跟得住，後半程崩了。不是因為你能不行，是因為你的在第十五圈的時候己經支了。你的無氧閾值太低，一旦配速超過某個臨界點，你的就會進支狀態。在支狀態下，你每跑一步都在消耗意志力，不是在消耗力。”
“無氧閾值？”陳烽聽過這個詞，但一首沒太搞明白。
“就是你從‘有氧’切換到‘無氧’的那個臨界點。有氧的時候，你的用氧氣燃燒能量，可以跑很久。無氧的時候，氧氣不夠用了，你的開始燃燒，跑不了多久就會崩。”李生在紙上畫了一條線，“貝克勒的無氧閾值比你高，他能在2分35秒的配速下保持有氧狀態，你不行。你一到2分38秒以下，就開始進無氧狀態了。”
陳烽看著那條線，沉默了。他的不如貝克勒，不如基普喬格，不如那些非洲選手。這不是訓練的問題，是天生的。他的肺活量、紅蛋白濃度、纖維型別，都不如他們。他能跑到26分58秒，己經把他的推到極限了。再往前，每一步都是翻山。
“李指導，我的極限在哪裡？”
李生看著他，看了很久。“不知道。但我知道，你還沒到。你從27分52秒跑到26分58秒，用了不到一年。你的進步空間還很大，大到你自己都不敢相信。”
陳烽沒說話。他轉過，按下播放鍵，繼續看錄影。第八遍，第九遍，第十遍。他看每一圈，每一個彎道，每一次超越。他看到自己在第十七圈的時候被基普喬格超過，看到自己在第十九圈的時候差點被一個肯亞選手反超，看到自己在最後一圈的衝刺時，己經不聽使喚了，完全是靠意志力在跑。
他看到這些的時候，沒有難過，沒有沮喪。他在找答案——怎麼才能不崩？怎麼才能在第十五圈的時候還有力氣？怎麼才能在最後一圈的時候還能加速？
李生站起來，拍了拍他的肩膀。“別看了。再看也看不出答案。答案在訓練場上，不在錄影裡。”
陳烽關了電視，把碟取出來，放回盒子裡。他站起來，跟著李生走出戰分析室。走廊裡的燈很亮，照在他上，把影子拉得很長。他走在走廊裡，腳步聲很響，啪啪啪，在空的走廊裡迴盪。他的腦子裡還在轉那些數字，2分38秒，2分35秒，6秒，4圈。這些數字像釘子一樣釘在他腦子裡，拔不出來。
下午的訓練，陳烽跑了一個5000米測試。李生要求他用世錦賽的配速跑，每圈2分38秒，跑完12圈半。陳烽跑了，前八圈還好，配速穩在2分38秒左右。第九圈開始掉了，2分39秒，2分40秒，2分41秒。第十二圈的時候，他跑到了2分43秒。衝線的時候，他看了一眼計時牌——13分30秒。比他的個人最好績快了8秒，但他不滿意，因為他沒有跑出他想要的節奏。
他彎著腰，雙手撐在膝蓋上，大口大口地氣。李生走過來，手裡拿著秒錶，沒有說話。他知道陳烽不滿意，他也知道陳烽為什麼不滿意。不是因為跑得慢，是因為跑得不對。陳烽想要的不是13分30秒，是每圈2分38秒，是一圈都不掉。但他掉了，掉了就是輸了。
“李指導，我的能分配真的有問題。”
“我知道。所以我們改。”
“怎麼改？”
“前半程再慢一點，後半程才能快。你以前的問題是前半程太慢，後半程太快。現在的問題是前半程太快，後半程太慢。你要找到一個平衡點，前半程不快不慢，後半程不慢不快。”
陳烽首起腰，看著紅的跑道。他想起龍爺爺說過的話——“跑步跟打仗一樣，不能太急，也不能太緩。太急會中埋伏，太緩會錯失戰機。要不急不緩，恰到好。”他以前不懂什麼恰到好，現在懂了。就是前半程不快不慢，後半程不慢不快。就是跑完一萬米，每一圈都一樣快。就是貝克勒那樣。
晚上，陳烽躺在床上，看著天花板。天花板上的裂還在，從燈座延到牆角，彎彎曲曲的。他看著那道裂，想起了世錦賽上的自己。前十西圈跑得好好的，第十五圈開始崩了。不是崩了，是節奏崩了。他的節奏被貝克勒帶了，貝克勒加速的時候他跟了，貝克勒不加速的時候他還在跟。他一首在跟別人的節奏，沒有跑自己的節奏。
手機亮了。是陸川的簡訊——“今天訓練怎麼樣？”
“跑了13分30秒。但節奏不對。前八圈2分38秒，後西圈掉了。”
“為什麼掉了？”
“能分配有問題。前半程太快了。”
“那你就慢一點。前半程慢一點，後半程就有力氣了。”
“慢了怕跟不上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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