陳烽是在回北京的飛機上意識到自己“火”了的。
空姐走過來,不是送餐。手裡著一本筆記本,翻到第一頁,遞過來一支筆。“您是陳烽吧?我看了您的比賽,您跑得太好了。能給我籤個名嗎?”陳烽愣了一下,接過筆,在本子上歪歪扭扭地簽了自己的名字。字很醜,像小學生描紅描到一半手被了一下。他很簽名,不知道該籤什麼樣才算對得起這支筆和這張紙。空姐接過去看了一眼,抿笑了:“您的簽名真有個。”陳烽知道這是客氣話,可他還是回了一個笑。
飛機開始下降,舷窗外面北京的天灰濛濛的。他低頭看了一眼接機大廳的方向——黑一片,扛攝像機的、舉錄音筆的、端相機的,堵得比多哈那次還厚一倍。他攥了攥拳頭,又鬆開。想起第一次被記者圍堵的樣子,那會兒上還纏著繃帶,拄著拐,手抖也抖。現在不抖了。可還是不習慣。
閃燈劈頭蓋臉砸下來,啪啪啪,晃得人睜不開眼。話筒一支接一支到下底下,麻麻,像一小片瘋長的林子。
“陳烽,世錦賽銀牌,有什麼想?”
“你現在是中國田徑的旗幟,力大嗎?”
“有人說你是劉翔之後中國田徑最大的希,你怎麼看?”
陳烽立在那堆話筒後面,手裡拎著行李箱,脖子上掛著銀牌。他沒摘。這是他跑出來的。他看著那些記者,又想起大阪的領獎臺——花束,銀牌,三旗杆,他站在不是最中間的那一階上。現在他站的地方也不是最中間,可至,他站在這裡了。
“銀牌是我的,但我想要金牌。”聲音不大,每個字都落得很穩。“北京奧運會,金牌。”
記者群又炸了。第二天,所有育報紙的頭條全是他——“陳烽:北京奧運會我要拿金牌”“世錦賽銀牌得主放豪言:金牌是我的”“中國田徑新希:陳烽劍指奧運”。電視上迴圈播他的採訪,網路論壇一層一層地蓋樓,連不關心跑步的人都記住了他的名字——大山裡跑出來的孩子,世錦賽銀牌,亞洲紀錄,中國中長跑的那一面旗。
陳烽不知道這些。他回到訓練局,行李箱往宿舍一擱,換了服,徑首去了訓練場。慢跑五公里,配速三分三十,跑完出一汗。他坐在跑道邊上抄起水瓶灌了一口,張浩舉著手機湊過來,臉上的表說不清是高興還是擔心。
“陳烽,你上熱搜了。”
“什麼熱搜?”
“微博熱搜第一。全在說你。有人管你英雄,有人說你太狂,金牌還沒過就敢放話。”
陳烽沒接茬。別人裡的東西他管不了,他只管底下的東西。二十六分十八,不夠。他要二十六分十,二十六分整,二十五分五十。他要跑到貝克勒前面。
手機響了。陸川的電話。
“看見新聞了?”
“看見了。”
“怕不怕?”
“怕什麼?”
“怕被人捧上去,摔下來疼。”
陳烽沉默了幾秒。“陸老師,我不會被捧上去。我知道自己是誰。山裡跑出來的,不是英雄,不是希。就是個跑步的。”
電話那頭笑了一聲。“好。你沒變。”
“沒變。永遠不變。”
掛了電話,陳烽把手機揣進口袋,又跑了幾圈。回到宿舍,門口擱著一個大紙箱。他拆開——一箱蛋白,著一張名片大小的紙條:“陳烽,我是安踏公司的,想跟您談代言合作。王××。”底下印著電話號碼。
他把紙條塞進口袋,把箱子搬進屋,擱在桌上。然後坐下來,撥了那個號碼。
“喂,您好,我是陳烽。”
電話那頭的聲音熱得像冬天裡的一盆炭火。“陳烽您好!我是安踏的王經理。我們想請您做品牌代言人。一年兩百萬,您看——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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