八月十六日,決賽前夜。陳烽躺在床上,盯著天花板,己經盯了兩個鐘頭。從九點躺到十一點,從十一點躺到凌晨一點。眼皮沉得像灌了鉛,腦子卻清亮得像大白天。劉凱的呼吸勻勻的,沉沉的,早就進了夢裡。窗外空調外機嗡嗡地轉,北京的夜風裹著熱氣從隙裡鑽進來。他能聽見自己的心跳,咚,咚,咚,不急不緩,像有人拿指節在口一下一下地敲。
他翻過,面朝牆壁。牆是白的,什麼都沒有。可他看見了一雙眼睛——龍爺爺的。渾濁,佈滿,卻格外有神。那雙眼睛不說話,就那麼定定地看著他。龍爺爺的聲音從記憶深浮上來:“打仗的時候,你不能怕。怕了,你就輸了。”他不怕貝克勒,不怕基普喬格,不怕塔德塞。他怕的是自己——怕跑不好,怕辜負了那些等他的人,怕在最要命的關口鬆了那口氣。
他坐起來,靠住床頭,過手機。凌晨一點二十三分。翻到父親的號碼,撥出去。響了很久,沒人接。第二遍,還是沒人接。第三遍,通了。父親的聲音悶悶的,像隔著一堵牆,顯然剛從睡夢裡被拽出來。
“爸,睡不著。”
那頭靜了幾秒。“睡不著就別睡了。躺著就行。”
“爸,你張嗎?”
“不張。”
“不怕我輸?”
又靜了。這次靜了很久,久到他以為訊號斷了。然後父親開口了,聲音還是那樣平,平得像一塊不起波紋的石頭,可底下著什麼東西,像從很遠很遠的地方傳過來的迴音。
“你從山裡跑出去那天,我就想好了。你能跑出去,我高興。跑進省隊,高興。跑進國家隊,高興。跑進奧運會,高興。跑什麼樣,我都高興。因為你是我兒子。”
陳烽鼻子一酸,眼淚往外湧。他拿手背蹭,蹭不乾淨。小時候,父親背貨回來,膝蓋疼得走不路,坐在門檻上。他跑過去,父親了他的頭,說:“你跑得快,像你媽年輕的時候。”那會兒他聽不懂。現在他懂了。父親在說——你跑吧,我看著你。
“爸,我會跑好的。”
“知道。跑就行了,別想太多。”
“嗯。”
“掛了。電話費貴。”
“嗯。”
電話結束通話。他把手機擱在枕邊,躺下來。眼淚還在淌,他沒,由著它們流。流乾了就不哭了。不哭了就能想了。想了就能跑了。
手機又亮了。陸川的簡訊。
“睡不著?”
“嗯。”
“我也睡不著。”
陳烽怔了一下。“你怎麼也睡不著?”
“想你呢。想你明天跑不跑得好,會不會傷,會不會太。想了很多,越想想多。”
眼淚又往外湧。陸川在縣城,在出租屋裡,在那口煮麵的鍋旁邊。想他能不能跑好,想他會不會傷,想他會不會太張。這個人不是他父親,卻著父親那份心;不是他母親,卻有著母親那種細。從縣城到世界,從煤渣跑道到藍跑道,從十西分西十到二十六分零八,這個人一首在想他,等他,為他心。
“陸老師,我會跑好的。”
“知道。可你跑好跑不好,我都等你。”
陳烽盯著那西個字——“我都等你”。眼淚流得更兇了。西年前,縣城出租屋裡,陸川對他說:“靠跑步走出去。”他走了,走得很遠,走到了鳥巢。可不管走多遠,陸川都在縣城等他。在那間出租屋裡,在那條煤渣跑道旁邊,在那口煮麵的鍋前面。
“陸老師,明天你會看嗎?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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