試卷到手,陳安小心拆開封條,兩張泛黃的宣紙展開,上面用小楷工整書寫著兩道經義題,墨跡淋漓,著一莊重。
第一道題:“誠者之終始,不誠無。是故君子誠之為貴。”(出自《中庸》)第二道題:“人心惟危,道心惟微,惟惟一,允執厥中。”(出自《尚書?大禹謨》)
兩道題目皆非尋常常見的淺近易懂章節,尤其是第二題的 “十六字心傳”,晦深奧,既考校對經典的稔程度,更考驗對義理的深度闡釋,難度遠超預期,正符合禮部尚書“顧源清”嚴謹苛刻的風格。
陳安目掃過題目,心中並無慌。他想起高嵐所贈資料中對顧源清學偏好的記載;
概括來說就是,顧尚書推崇 “義理與實務並重”,不喜空說教,更重經義與治國理政的結合。而吳清遠則偏 “心之學”,注重文章中的心理念,謝遷之則是注重 “章法嚴謹”,每一句每一論都要合乎‘程朱’禮法。
這兩道題,只要闡釋得當,恰好能兼顧三位考的偏好,這樣就增加了穎而出的可能。想到這,陳安角不由的上勾了起來。
他先聚焦第一題《中庸》句。破題是八文的關鍵,需一針見點明主旨。陳安思忖:“誠” 乃核心,既關乎個人修養,亦關乎天下萬。顧尚書重實務,破題需兼顧外,不能只談心。他提筆在草稿紙上寫下破題:
“誠為天地之本,人倫之基,無誠不立,人無誠不存,君子以誠立,方能經緯天地。”
承題部分,進一步闡釋:
“夫誠者,非獨省之私德,亦為外應之公理。萬生於誠,死於偽,故曰‘不誠無’;君子修誠,非為獨善其,實為兼濟天下之基。”
起講之後,便是八正文。陳安扣 “誠” 與 “” 的關係,層層遞進:先談個人修養,引《大學》“正其心者,先誠其意” 佐證;再延至治國理政,結合上古聖王 “誠待萬民而天下歸心” 的典故,暗合顧源清的實務偏好;最後迴歸心,呼應吳清遠的學主張,引用程頤 “誠則信矣,信則誠矣” 的言論,使文章義理貫通,章法嚴謹。
寫到中場,手腕微酸。陳安放下筆,活了一下僵的手指與脖頸。他下意識地抬眼向斜對面的號舍,只見高經正眉頭鎖,雙手按在試卷上,筆尖懸而未,額角沁出細的汗珠,顯然還在為破題發愁。過號舍的小窗照在他臉上,能看到他焦躁地咬著,與往日的驕矜截然不同。
貢院之,監考小吏每隔五步便站立一人,著皂,目如炬,死死盯著各號舍的考生,連咳嗽一聲都要被仔細打量。陳安剛抬起頭,旁邊的小吏便立刻投來警惕的目,以手勢指向一旁的如廁牌,詢問陳安是否是要去如廁。
陳安搖了搖頭,轉便是從考籃中取出一個陶製尿壺 —— 這是會試考生的默契的必備之。
按貢院規矩,考生若中途如廁,試卷需由監考吏員加蓋紅章標記,不僅麻煩,還有被懷疑舞弊的嫌疑,甚至有些考看見這等蓋如廁章的試卷會首接刷掉,因此大多考生都會自備尿壺,在號舍自行解決;至於大號,則需在每場考試間隙,由吏員統一帶領前往指定地點,全程嚴監視,這是春闈歷來不文的規矩,無人敢違背,拿自己十年寒窗做賭注。
他背過,將尿壺放在牆角,作迅速而蔽,片刻後便整理好,重新坐回桌前。那名監考小吏見他並沒有反常的舉,眼神才稍稍緩和,卻依舊保持著警惕,目掃視著前面考舍的舉子。
重新提筆,思路愈發順暢。陳安筆下的文字如同流水般傾瀉而出,起承轉合間,既符合八的嚴格規制,又暗合三位考的偏好 —— 義理上合顧源清,心上呼應吳清遠,章法上兼顧謝遷之。每一段對仗都工整嚴謹,每一引經據典都恰到好,沒有半句贅言。
待寫完最後一段收結,整篇文章渾然一,無懈可擊。此時,窗外的天己漸漸暗了下來,夕的餘暉過窗欞,在試卷上投下斜長的影子。陳安從考籃中取出火石與蠟燭,小心點燃。燭火跳,昏黃的暈照亮了窄小的號舍,將他的影子投在斑駁的木板牆上,搖曳不定。
剛點燃蠟燭不久,便聽到貢院深傳來 “咚 —— 咚 ——” 的打更聲,一共九響,正是亥時(晚上九點)。
陳安放下筆,了酸脹的手腕,抬眼向西周的號舍。大多數號舍的燭火都己熄滅,只剩下零星幾還亮著微,顯然大部分考生要麼己經寫完歇息,要麼便是實在撐不住睡著了。
他的目再次落在天字八號舍,高經的號舍早己一片漆黑,連一燭火都沒有。陳安心中微:不知他是己經寫完睡下,還是因未能完卷而放棄?
陳安看著桌上的草稿與未謄寫的試卷,並未打算連夜謄寫。熬夜書寫容易出錯,且明日還有充足時間整理。他將寫滿文字的草稿仔細疊好,放考籃,又將窄桌的木板拆卸下來 —— 這號舍的桌板本就是活的,拆下後搭在坐凳兩側,便了一張簡易的床鋪。他從考籃中取出早己備好的薄毯,鋪在木板上,又將考籃當作枕頭,和躺下。
燭火被他吹滅,號舍陷一片黑暗與寂靜。只有遠偶爾傳來的小吏腳步聲,以及其他考生輕微的鼾聲,在空曠的貢院中游。
陳安閉上眼睛,腦海中不再想考題與勝負,只是靜靜著這份難得的寧靜。
突然他腦子裡閃過顧源清在主考臺上看他的眼神,那眼神里有探究,有痛惜。想到這陳安有些疑,高經看他的眼神也是奇怪的,難道這中間有什麼聯絡?
鹿鳴宴上顧尚書看他的眼神,陳安是很清楚的,當時陳安詩句一做完,他便到顧源清炙熱的目,和毫不掩飾的欣賞,這些事讓陳安腦子一團麻。
從萬百千哪裡知道考人選以來,陳安心裡就想過,要想名列前茅,除了自經意功底夠以外,唯一能依仗的便是這位顧尚書能夠對自己還有印象,不至於把自己的考卷刻意的排到一邊。
他知道,這場春闈不僅是才學的較量,更是心與耐力的比拼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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