賈瑞從天香樓回來的第二天，整個賈府都在議論這件事。
不是明著議論，是暗地裡。婆子們湊在一起咬耳朵，小廝們蹲在牆角頭接耳，連廚房裡切菜的刀聲都比平時輕了幾分，生怕錯過了什麼訊息。賈瑞走在後街上，能覺到那些目從門窗後面出來，粘在他背上，像蒼蠅叮上了。
“就是他？那個跟珍大爺作對的？”
“聽說珍大爺差點在天香樓把他……”
“噓！不要命了？”
聲音很輕，可賈瑞聽見了。他沒回頭，繼續往前走。他知道，從今天起，他在賈府不再是個明人了。不是因為他做了什麼了不起的事，是因為他做了沒人敢做的事——站在賈珍面前，說了一個“不”字。
走到吳掌櫃鋪子門口的時候，吳掌櫃正在卸門板。見他來了，吳掌櫃西下看了看，低聲音說：“瑞大爺，您可出來了。昨兒一天沒見您，我以為……”
“以為我死了？”
吳掌櫃訕訕地笑了笑，沒接話。賈瑞走進鋪子，在櫃檯邊坐下。吳掌櫃給他倒了杯茶，湊過來，聲音得更低了：“瑞大爺，我跟您說個事。昨兒下午，珍大爺把劉德去了。”
賈瑞的手頓了一下。“去幹什麼？”
“不知道。劉德從珍大爺書房出來的時候，臉很難看。一句話沒說就走了。今天早上，德寶齋沒開門。”
賈瑞端著茶杯，沒喝。賈珍把劉德去了。劉德出賣了賈珍，把天香樓的計劃全盤托出。賈珍知道了，會怎麼對付他？賈瑞不知道。但他知道，劉德有麻煩了。他放下茶杯，站起來。
“瑞大爺，您去哪兒？”
“有點事。”
他出了鋪子，加快腳步往城東走。走到德寶齋門口，鋪子的門板果然還上著。他敲門，沒人應。又敲，還是沒人應。他站在門口，等了一會兒，正要轉走，門開了條。劉德的臉從門裡出來，眼睛紅腫，臉灰白，像一夜沒睡。
“瑞大爺？”他的聲音沙啞，“您怎麼來了？”
“來看看你。珍大爺找你麻煩了？”
劉德猶豫了一下，把門開大了些，側讓他進去。鋪子裡沒點燈，黑漆漆的，古董架子上落了一層灰。劉德引他進了後屋，點了盞油燈，坐在他對面。
“珍大爺問我，那封信是不是我寫的。”劉德說，聲音平淡得像在說別人的事。
“你怎麼說的？”
“我說不是。”劉德苦笑了一下，“他不信。他說，知道那天天香樓計劃的，只有他、那幾個手下，還有我。手下不會出賣他，那就是我。”
賈瑞沉默了。劉德看著他，忽然笑了。“瑞大爺，您別疚。我幫您的時候，就知道會有這一天。”
“他把你怎麼樣了？”
“沒怎麼樣。”劉德說，“他扣了我半年的工錢，讓我滾出賈府，以後別讓他看見我。就這樣。”
“就這樣？”
“就這樣。”劉德端起茶杯，抿了一口，“珍大爺不是不想我，是不敢。您手裡有他的把柄，璉二手裡也有。他了我，怕您把那東西遞出去。所以他只能罵我幾句，扣我點銀子，出出氣。”
賈瑞看著他，心裡堵得慌。劉德幫他，是因為“想給自己留條後路”。現在後路沒留，前路倒斷了。
“劉掌櫃，你接下來打算怎麼辦？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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