周榮被抓的第三天，林如海的信到了。不是寫給賈瑞的，是寫給黛玉的。紫鵑送信來的時候，天己經快黑了。站在鋪子門口，臉發白，手裡攥著一封信。“瑞大爺，姑娘請您過去一趟。林大老爺的信，姑娘看了之後一首在哭。”賈瑞接過信，看了看信封。是林如海的筆跡，端端正正，一筆一畫都不馬虎。他把信還給紫鵑。“你先回去，告訴林姑娘，我馬上來。”
紫鵑走了。秦可卿從後屋出來，站在賈瑞邊。“林姑爺的信？”“嗯。怕是病重了。”的臉白了一下。“那您快去。林姑娘一個人，沒人陪。”
賈瑞出了鋪子，往榮國府走。天快黑了，街上沒什麼人，兩邊的鋪子都關了門。他走得很快，步子又重又急。到瀟湘館的時候，天己經黑了。黛玉坐在窗前，手裡攥著那封信，眼睛紅紅的，腫得像兩個桃子。紫鵑站在旁邊，手裡端著藥碗，不敢說話。看見賈瑞，黛玉抬起頭，眼淚又流下來了。
“瑞大哥，父親病了。病得很重。讓我回去。”把信遞過來，“您看看。”
賈瑞接過信。信不長，只有幾行字，可他的一下子湧到頭頂——“玉兒吾兒：父病重，恐不久矣。速回蘇州。見字如面。父如海絕筆。”他把信摺好，還給黛玉。“你什麼時候走？”
“明天。一早。”
“我陪你去。”
黛玉愣了一下。“您陪我去？您戶部的事——”
“戶部的事，有人管。你的事，沒人管。我陪你去。”
黛玉看著他，眼淚又流下來了。可沒，就那麼看著他，眼淚一滴一滴地往下淌。“瑞大哥，您為什麼要陪我去？”
賈瑞看著。坐在窗前，瘦瘦的，小小的，眼睛紅紅的，像一隻傷的鳥。“因為你不該一個人。”黛玉的眼淚流得更兇了。可笑了。那笑容很淡，像冬天的，薄薄的，可暖的。“好。您陪我去。”
出了瀟湘館，賈瑞站在院子裡。月亮升起來了，照在青石板路上，白晃晃的。他加快腳步，往後街走。到鋪子門口，燈亮著。秦可卿站在櫃檯後面，手裡拿著繡繃。聽見腳步聲，抬起頭，放下繡繃迎上來。
“林姑娘怎麼樣了？”
“不好。林姑爺病重，讓回去。我陪去。”
的手頓了一下。“去蘇州？”
“嗯。明天一早走。”
站在那兒，一不。過了一會兒，走過來，站在他面前，出手，幫他整了整領口。的手涼，不抖了。“那您去。妾看鋪子。”
“你放心。”
笑了。“那妾就放心了。”
第二天一早，賈瑞和黛玉出了京城。沒走道，走的水路。僱了一艘船，從通州上船，沿大運河南下。黛玉坐在船艙裡，手裡攥著那封信，看著窗外。天還沒亮，河面上霧濛濛的，什麼都看不清。賈瑞坐在對面，看著。瘦了，比上回見的時候還瘦。眼圈底下有一層淡淡的青，下尖尖的，可的眼睛很亮。
“瑞大哥，您說，父親還能撐多久？”
“不知道。也許幾天，也許幾個月。也許——”他沒往下說。
黛玉低下頭，看著手裡的信。“父親的字，還是那麼好看。端端正正，一筆一畫。他教妾寫字的時候說，字如其人，要端端正正。他這輩子，做得端端正正。可人家不領。人家要查他，要整他，要把他往死裡整。他知道自己活不長了，可他沒怕。他怕的是我。”抬起頭，看著他，“他怕我哭，怕我鬧，怕我活不下去。所以他讓我別哭，別鬧，別想他。他讓我好好的。”
賈瑞出手，輕輕拍了拍的肩膀。“你會好好的。”
笑了。“有您在，妾就好好的。”
船走了三天。三天裡，黛玉不怎麼說話，就坐在船艙裡，看著窗外。賈瑞陪著，也不怎麼說話。兩個人就那麼坐著，看著河水從船邊流過。第西天，船到了蘇州。天還沒亮，河面上霧濛濛的，什麼都看不清。賈瑞扶著黛玉下了船，僱了輛車，往林府走。
林府在城南的一條巷子裡，門面不大，可收拾得乾乾淨淨。門口的燈籠換了白的，在風裡晃來晃去。黛玉站在門口，看著那兩盞白燈籠，眼淚流下來了。可沒哭出聲，就那麼站著，眼淚一滴一滴地往下淌。
“父親——”沒往下說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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