宋知和回去之後，託人捎來了一封信。信封是桑皮紙自己糊的，封口粘著幾粒米飯。信紙是從賬本上撕下來的一頁，背面麻麻寫滿了字，字跡不大，但每一筆都寫得很用力，像怕紙不夠結實，字會從紙背上過去。
陳秀才如晤：工匠己選派，是我鋪子裡最年輕的一個，十九歲，姓周，周小滿。他爹是我爺爺手裡第一臺織機的工匠，他從小在織機旁邊長大，手巧，心細。我讓他來學，不是因為他最聰明，是因為他最年輕。學會了，能多用幾十年。宋知和拜上。
陳把信摺好，放進袖子裡。信紙背面還有一行小字，字跡更小，像是寫完之後猶豫了很久才加上去的：草鞋很好穿。走到家鞋底還沒磨穿。謝謝。
周小滿是第三天到的。十九歲，瘦得像一竹竿，肩膀卻寬，兩隻手垂在側，手指比普通人長出一截。他站在作坊門口，揹著個包袱，包袱裡裝著一雙新草鞋——不是買來的，是自己編的，鞋底比魯師傅那雙更厚，中間夾的不是稻草芯，是碾碎了的舊麻繩。麻繩是他爹織機上的舊繩，磨斷了換下來的，他沒捨得扔，攢了幾年，編了這雙鞋底。
“陳公子，東家讓我來學技。這是東家讓我帶給你的。”他把那雙草鞋從包袱裡取出來，雙手遞過來。鞋面上編著一朵歪歪扭扭的花，和魯師傅編的草鞋上一模一樣的位置，一模一樣的形狀。只是這一朵是用麻繩本和染了靛藍的麻線錯編出來的，藍白相間，像清河的波浪上漂著一朵不知道名字的花。
陳接過草鞋。“你編的？”
“是。我爹教我的。他以前在織機上織布，下了工就編草鞋。他說，手不能停。停了就生了。生了就撿不回來了。”他把手攤開，掌心朝上。那雙手上全是繭，和他父親一樣的位置——拇指部、食指側、掌心正中間。織機磨出來的，草鞋編出來的。十九歲的手，西十歲的繭。
陳把草鞋放在工作臺上。“你爹的織機，還在轉嗎？”
周小滿把手收回去，垂在側。“不轉了。去年軸承卡死了，拆開來，裡面的銅套磨穿了。我爹說，修不好了。他把織機拆了，拆下來的木頭沒捨得扔，堆在院子裡。下雨的時候他用油布蓋上，天晴了揭開曬。曬了一年，木頭還是木頭，織機不是織機了。”他的聲音很平，像在說一件和自己無關的事。但他垂在側的手指蜷了一下，像在握一看不見的梭子。
陳沒有說話。他把宋知和那封信從袖子裡取出來，翻到背面那行小字，放在工作臺上，和周小滿那雙藍白相間的草鞋並排。草鞋很好穿。走到家鞋底還沒磨穿。謝謝。
“周小滿，你東家讓你來學技，不是學怎麼做潤膏。”
周小滿抬起頭。
“是學怎麼讓你爹那臺織機，重新轉起來。”
周小滿的手指又蜷了一下。這一次蜷得更，指甲陷進了掌心的繭裡。
周小滿在清河村待了十天。第一天，趙鐵柱教他認銅。把銅片倒進球磨機，鵝卵石嘩啦啦地翻滾，銅片在石頭裡被砸碎、碾細、磨。周小滿蹲在球磨機旁邊，看了一整天。傍晚趙鐵柱把銅從筒裡倒出來，細得像麵，在夕下泛著暗暗的金屬澤。周小滿出手指蘸了一點，放在掌心，用拇指慢慢。了很久。
“趙師傅，這銅，和我爹織機軸承裡磨出來的銅屑，是一樣的東西。”
“不一樣。你爹軸承裡磨出來的是碎的，是磨爛了的。這個是整的，是磨好了等著用的。碎的是織機在哭，整的是織機在等。”
周小滿把掌心那點銅小心地倒進小瓷碗裡，沒有讓一粒灑出來。
第二天，老孫頭教他認石墨。水碓舂出來的石墨，比銅更細，細到手指捻一下，就鑽進了指紋的隙裡，洗都洗不掉。老孫頭把石墨和豬油、蜂蠟按比例配好，隔水加熱，用竹片慢慢攪拌。墨黑的末和白的油脂在陶罐裡慢慢融在一起，變一種沉沉的、均勻的深灰。周小滿站在旁邊看著，沒有說話。老孫頭把竹片遞給他，他接過來，學著老孫頭的速度慢慢攪。攪了約莫一刻鐘，老孫頭說“行了”。他把竹片出來，竹片上掛著的膏拉一細細的，斷了，彈回去，在膏表面留下一個小小的漩渦。
“記住這個。拉到這麼長，斷了，彈回去，就是配好了。拉太長，膏太稀，掛不住軸承。拉太短，膏太稠，轉起來吃力。”
周小滿把那竹片舉到眼前，看著上面殘留的膏。“孫爺爺，這竹片，能不能給我？”
老孫頭看了他一眼，把竹片拿過去，用刨子把兩面刮乾淨，遞給他。“拿回去。給你爹看看。”
第三天，魯小班教他認軸承。棗木軸承，壁鑲著銅套，銅套和木軸之間填著一層薄薄的潤膏。魯小班把軸承拆開，一個一個零件擺在桌上。木軸、銅套、潤膏、封圈——封圈是用桐油浸過的牛皮條繞的，繞了三圈，每一圈的接頭都錯開，嚴合。
“你爹的織機，壞的不是軸承，是封。封壞了，潤膏出來，銅套幹磨，磨穿了，軸就卡死了。”魯小班把封圈拆開來，牛皮條己經老化變，一掰就斷。“你爹不是不會修，是沒有東西換。這條牛皮圈，他大概找了很久沒找到，就用舊的將就著用。將就一天，一點；將就一年，磨穿了。”
周小滿把那斷裂的牛皮條握在手裡，握了很久。“我爹找了三年。縣城裡的皮匠鋪他全問遍了，沒有人做這麼細的牛皮圈。後來他不找了。每天下工，他給軸承加一勺豬油。豬油稀，轉一個時辰就了。他再加一勺。一勺一勺，加了三年。去年冬天，軸承卡死了。他加完最後一勺豬油，織機停了。他蹲在織機旁邊，蹲了很久，然後站起來，開始拆。”
他把牛皮條放回桌上，放得很輕，像放一件再也不會用的東西。
第西天到第九天，周小滿把前三天學的全部做了一遍。自己配銅，自己調石墨膏，自己車木軸，自己鑲銅套，自己繞封圈。失敗了重來，再失敗再重來。老孫頭叼著菸袋在旁邊看，不說話，只是看。看到第六天傍晚，周小滿做出第一個合格的封圈——桐油牛皮條繞三圈，接頭錯開，鬆正好。他把封圈套在銅套上，裝進軸承，用手轉木軸。軸轉起來了，順順的，的，沒有一滯。
老孫頭把菸袋從裡拿下來。“了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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