櫃門裡,整整齊齊地碼放著西季裳,棉襖、夾襖、單、坎肩,分門別類,說也有二十來套。
最底層還疊著些尺寸稍小的舊,顯然是劉梅仔細洗、妥帖收藏的長印記。
指尖輕輕劃過那些布料,隨即敏銳地察覺到了一個詭異的細節。
沒有補丁。
在這七十年代的鄉下,這簡首是種近乎荒誕的奢侈。
村裡誰家不是“新三年,舊三年,補補又三年”?老大的裳老二穿,穿到最後,那上面摞著的補丁比原來的布料還要厚,彩斑斕得如同百衲。
看看霍明安兄弟倆那屁蛋上若若現的補丁,再看看霍老太太袖口磨出的邊,反觀這櫃子裡,幾乎每一件都平整完好。
尤其是最上面那件碎花棉襖,細棉布的順,針腳勻稱,這擱在鎮上,也得是面人家的姑娘才穿得起的行頭。
原主不僅寵,簡首是這窮苦霍家裡供著的一尊“活菩薩”。
霍明玥手了掛著的棉襖,料子是細棉布的,雖然說不是多金貴,可在這紅旗大隊怕也是獨一份的了。
霍明玥關好櫃門,轉過,拿起條案上那面掌大的圓鏡。
黃銅的邊框,背面是褪的牡丹。在搖曳的燈下,鏡子裡映出一張年輕且生機的臉。
首先跳眼簾的是那雙眼。
眼角微挑,典型的丹眼廓,線條流轉間帶著一不服輸的靈。
瞳仁極黑極亮,像兩顆剛從深潭裡打撈出來的墨玉,睫濃如扇,在眼下投出冷卻優的弧度。
鼻子雖不似西方人那般突兀的高,卻生得巧秀氣,鼻頭圓潤,配上一抹如山莓般的,整張臉的比例驚人地和諧。
最讓心生好的,是那一頭濃如瀑的頭髮。不像營養不良者的枯黃,這頭髮烏黑髮亮,且帶著天然的弧度,蓬鬆地披散在肩頭,著自然的。
“白皙?”霍明玥湊近鏡子,自嘲地笑了。
算不得。
那是一種極其健康的、在大自然的日頭與晚風中淬鍊出來的,像是的小麥,又像是林間奔跑的小鹿。
鼻樑著淡淡的紅,那是風霜留下的勳章,非但沒折損,反而讓這張臉鮮活得讓人移不開眼。
現在的這,像是這貧瘠土地上開出的一朵豔麗野花,帶著那種在瓦礫堆裡也要向而生的力量。
霍明玥放下鏡子,熄燈上炕。
土炕的餘溫順著煙道緩緩滲,被褥裡包裹著乾燥的氣味。
這種安穩,是末世裡千金難求的奢。
枕著實的蕎麥皮枕頭,聽著窗外此起彼伏的蟲鳴,心裡那種漂浮的異鄉,竟被這一屋子的寵溺與溫生生給按住了。
在這個家裡,是被眾星捧月的存在。那些糙的關懷、刻薄的叮囑、甚至那些不敢言說的禮讓,編織了一張致的保護網。
“有點意思。”嘟囔了一句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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