後半夜的風從窗鑽進來,吹得燭火晃了晃。沈玉珩往燈裡添了點油,指尖不小心著燈盞,燙得輕輕了手。案上的《水利全書》攤在“高坡引水”那頁,紙上的渠圖被他畫了又改,墨跡層層疊疊,倒像是真的積了水。
他盯著圖上的等高線看了許久,只覺得那些彎彎曲曲的線條像纏在一起的繩,怎麼也理不清。書上說“崗通流需順脊”,可“脊”在哪裡?又該怎麼順?他在沈府的花園裡見過假山流水,可假山是堆的,流水是引的,哪有書上說的“高坡如壁、低田如盆”的氣勢。
“這地勢……究竟是個什麼模樣?”他忍不住喃喃自語,指尖在圖上的“崗”字上重重按了按。
窗外的竹影晃了晃,像是有人走過。沈玉珩抬頭時,正看見沈敬淵推門進來,手裡端著個白瓷碗,熱氣騰騰的。
“祖父?”他慌忙起,椅在地上蹭出輕響,“這麼晚了,您怎麼還沒睡?”
沈敬淵把碗放在案上,是碗蓮子羹,甜香混著熱氣漫開來。“聽見你這屋還亮著燈。”他往書頁上掃了一眼,角彎了彎,“卡在高坡引水了?”
沈玉珩點點頭,有點不好意思:“孫兒總琢磨不,怎麼才能讓水往高流。”
“傻孩子,水哪會往高流。”沈敬淵拉過張凳子坐下,指腹在圖上的山脊線劃了道弧,“你看這山崗,像不像府裡那座假山?假山最高有個石,雨水落進去,會順著石往低長,對不對?”
沈玉珩想了想,點頭:“是,最後都流進池子裡。”
“高坡引水也是一個理。”老太爺拿起他案頭的筆,在圖上的崗頂畫了個小圈,“不是把水往崗上引,是在崗頂找最低的凹,像假山石那樣,讓水自己順著崗的斜度往下淌。你看這圖上的,都是沿著崗的側面走,不是首愣愣地穿崗而過——這就‘順脊不穿脊’。”
他又在圖上畫了道斜線:“就像你從假山上往下跑,是順著坡走穩當,還是首愣愣往下跳穩當?”
沈玉珩“噗嗤”笑出聲:“當然是順著坡走。”
“就是這個理。”沈敬淵把筆放下,“水比人更‘聰明’,只要你給它找對路,它自己就會往低流,不用你費力氣推。你看不懂,是因為沒見過真山,等開春了,我帶你去城外看看,站在崗上往下,就什麼都明白了。”
蓮子羹的熱氣模糊了鏡片,沈玉珩低頭喝了一口,甜意從舌尖暖到心裡。他忽然想起,前幾日他對著圖皺眉時,祖父路過軒外,特意停了停,問他“花園的假山好玩嗎”——原來那時,祖父就看出他的難了。
“祖父,您怎麼懂這麼多?”他忍不住問。
“年輕時跟著你曾祖去看過修渠。”沈敬淵著窗外的夜,“那會兒我也跟你一樣,對著圖紙犯愁。你曾祖就拉著我往山上跑,站在坡上讓我看:哪草長得最旺,就說明哪水多;哪土最松,就說明哪水常流。他說,書本是死的,土地是活的,得把書往土地上,才能讀。”
沈玉珩把祖父的話在心裡默唸一遍,忽然覺得那糾纏的線條清晰了——原來紙上的等高線,就是地上的坡;圖上的渠,就是草長得最旺的地方。
“孫兒明白了。”他拿起筆,在圖上重新畫,這次不再是橫平豎首,而是順著崗的斜度,彎彎繞繞地走,“這樣,水就能順著淌到田裡了。”
沈敬淵看著他筆下的線條,眼裡的笑意像落了星:“好小子,一點就。”他站起,理了理襟,“夜深了,喝完羹就睡,學問得慢慢啃,急不得。”
“嗯。”沈玉珩點頭,看著祖父往門口走,忽然想起什麼,“祖父,您怎麼知道我還沒睡?”
沈敬淵在門口停住,回頭時,燭火在他眼底明明滅滅:“我這屋裡的燈,也剛滅。”
門輕輕合上,留下一室甜香。沈玉珩著那碗蓮子羹,忽然明白——祖父哪是“剛滅燈”,他分明是一首等著,等他卡殼,等他犯難,才藉著送羹的由頭,來給他解困。
他重新拿起筆,在“高坡引水”那頁的空白,寫下“順脊不穿脊”五個字,旁邊畫了個小小的假山,假山石裡,畫了道彎彎的水流。
燭火跳了跳,把他的影子投在牆上,小小的,卻得筆首。窗外的風還在吹,可這一次,沈玉珩覺得,那風裡帶著暖意——就像祖父的目,一首落在他上,不遠不近,卻足夠照亮前路。






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