《親歷戰爭》第21章 下水道的夜(2)

作者:另類的風·1個月前

“需要清創,引流,然後用頭孢曲松。”阿依莎站起來,走到藥架前,手指在一排排藥盒上劃過。“你有手械嗎?”

“有,但不全。”哈立德從床底下拖出一個鐵皮箱子,開啟后里面是消毒好的手械——剪刀、鑷子、止鉗、手刀片,還有一個小號的骨剝離械用紗布包著,紗布上噴了酒,還能聞到刺鼻的味道。

孫宇軒站在門口,看著兩個人忙碌。阿依莎把械擺開,練得像在自家廚房切菜。哈立德從藥架上取下頭孢曲松鈉,用注取生理鹽水稀釋,西林瓶的橡膠塞被針頭刺穿時發出“噗”的一聲。

“需要幫忙嗎?”孫宇軒問。

“幫我把這個孩子按住。”阿依莎己經戴上手套,手套是橡膠的,在手上繃得很,能看見骨節的形狀。“清創很疼,他會掙扎。”

孫宇軒走過去,雙手按住男孩的肩膀。男孩的皮燙得嚇人,隔著服都能覺到,像按在一個剛熄火的發機上。他的呼吸很重,腔裡像有風箱在拉,呼哧呼哧的,每一聲都帶著痰音。

阿依莎用碘伏棉球消毒傷口,棉球過壞死組織時,男孩的猛地弓起來,像被電擊了一樣。孫宇軒使盡全力住他,能覺到他肋骨在手掌下咯咯作響,像要斷。

“再用力。”阿依莎頭也不抬,手刀己經劃開傷口邊緣的皮。壞死的組織被一點點切除,出下面暗紅從切口滲出來,順著往下淌,在紙箱板上匯一小灘,手電筒下像黑的油漆。

男孩慘一聲,聲音從嚨深出來,像被踩住尾的貓。他的指甲掐進孫宇軒的手腕,指甲蓋裡嵌著黑的汙垢,在皮上留下月牙形的印。

“快了,再忍忍。”阿依莎的聲音很平靜,像在哄小孩打針。但的手極快,鑷子夾住一塊壞死的筋,剪刀著骨頭剪下去,“咔嚓”一聲脆響,那聲音在安靜的儲藏室裡像放鞭炮。

孫宇軒的手在抖,但他沒松。他能覺到自己的心跳從腔跳到嚨,又從嚨跳回腔,像一顆被拍打的皮球。手腕上的印開始發燙,像被人用菸頭按在上面。

清創持續了二十分鐘。當阿依莎把最後一引流管塞進傷口時,孫宇軒的服己經溼了,後背的T恤在皮上,能覺到汗珠順著脊椎往下滾。他的手臂痠痛得厲害,像舉了一整天的啞鈴,鬆開男孩肩膀時,手指僵在那裡,好一會兒才慢慢首。

“頭孢曲松,每天兩次,靜脈注。”阿依莎把配好的藥遞給哈立德,針筒裡的呈淡黃,在燭下像蜂。“加上甲硝唑,抗厭氧菌。口服,每天三次。”

哈立德接過針筒,手在抖。他的眼鏡到鼻尖,用肩膀蹭上去,鏡片上的裂紋在燭下閃著

“你也是醫生?”他問阿依莎。

“戰地醫生。”阿依莎把手套摘下來,手套側沾著,在掌心留下紅的印子。把用過的手械收進鐵皮箱,作有條不紊,像做完一臺常規手後的例行程式。“在蘇爾幹了三年,阿勒頗兩年,格達一年。”

哈立德的眼睛亮了,燭火在他瞳孔裡跳。“我在大馬士革醫學院讀的書,畢業後在野戰醫院幹了八年。2016年阿勒頗戰役,我一天做了十七臺截肢手。”他說話時語速變快,像找到了失散多年的戰友。

“那你還活著,運氣不錯。”阿依莎從藥架上拿下兩盒頭孢曲松,塞進腰包,又拿了幾支注和碘伏棉球。作很快,但有條不紊,每拿一樣都用手電筒照一下有效期。

“活著,但跟死了差不多。”哈立德苦笑,角的皺紋像刀刻的。“我老婆孩子在大馬士革,三個月沒聯絡上了。不知道們是死是活。”他低頭看自己的手,手指在燭下像枯枝,指甲裡全是洗不掉的藥漬。

孫宇軒從揹包裡掏出餅乾,掰兩半,遞給哈立德一半。餅乾是鹹味的,表面有細小的鹽粒,在手電筒下像碎鑽。

“謝謝。”哈立德接過去,咬了一口,嚼得很慢,像在品嚐什麼珍饈。餅乾渣掉在白大褂上,他撿起來塞進裡,手指在服上蹭了蹭。

“我們該走了。”阿依莎站起來,腰包鼓鼓囊囊的,拉鍊勉強拉上。“外面還有孩子在等藥。”

“等一下。”哈立德從床底下又拖出一個包,帆布的,軍綠,上面印著紅十字。他把包開啟,裡面是滿滿一包藥品——抗生素、退燒藥、止痛藥、止帶、繃帶,還有幾瓶生理鹽水。“都拿去,我這兒用不了這麼多。而且——”他看了看角落裡的男孩,“等他醒了,我也要走了。往北走,去庫爾德人控制區,聽說那邊還有醫院在運轉。”

孫宇軒接過包,重量在肩上,像背了一個嬰兒。他能覺到包裡的藥瓶互相撞,發出“叮叮”的脆響,像風鈴。

“你一個人能行嗎?”阿依莎問,目掃過哈立德的臉。他的臉很差,發白,眼窩深陷,一看就是長期營養不良。

“行。”哈立德把眼鏡推上去,鏡片上的裂紋在燭下一閃。“我以前一個人扛著藥箱走過整個沙漠,這點路不算什麼。”他站起來,有點,扶了一下牆才站穩。“倒是你們,回去的路上小心。M國的巡邏隊最近晚上也出來活了,我有一次差點被他們的熱像儀照到。”

“怎麼躲?”孫宇軒問。

“水。”哈立德指了指地面,“汙水能隔絕溫。從水下走,他們看不到你們。但別在水裡待太久,這水裡有毒,傷口沾上會染。”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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