紹興十年,六月二十一,晨。
太行山以東,滏水之畔,磁州城那並不算高峻、但牆磚黝黑、著久歷年月的堅固的城牆,在初夏清晨的薄霧中,沉默地矗立著。城頭之上,金軍的藍旗幟在晨風中無力地耷拉著。自“順昌大捷”訊息傳來,尤其是復國軍開始在河北、山西遍地放火以來,這座作為金軍南下重要補給節點之一的城池,氣氛便陡然張到了極點。守將察阿里,一個悍勇、以“善守”著稱的真將領,己將城中僅有的兩千守軍(其中真、契丹戰兵約五百,餘者為漢軍籤軍)全部驅趕上城,日夜戒備,並強行徵發了城中數千青壯,搬運滾木礌石,加固城防。
他知道,太行山的“山匪”不會放過磁州。這裡囤積著足以供應萬人三月之需的軍糧,以及大量從河北征繳來的皮革、布匹、藥材。這是金軍南下大軍的命脈之一,也是太行山那顆“釘子”最想拔除的眼中釘。
果然,當東方的天際剛剛泛起魚肚白,薄霧尚未散盡之時,城外那片原本寂靜的田野和殘破的村舍間,驟然亮起了無數點移的火,如同夏夜的螢火,卻集得令人頭皮發麻。接著,沉重、整齊、彷彿能震大地的腳步聲,由遠及近,如同悶雷,滾滾而來!
“敵襲——!是復國軍!!”城頭上,淒厲的警鑼和嘶喊聲幾乎同時響起!
察阿里披重甲,快步衝上城樓最高,獨眼(早年作戰所傷)過薄霧,死死盯向城外。只見晨與薄霧織的影中,一支軍容嚴整、殺氣騰騰的軍隊,正從三個方向,如同三道緩緩合攏的鐵閘,向著磁州城無聲地迫而來!
沒有吶喊,沒有鼓譟。只有一種沉默的、卻比任何喧囂都更加令人心悸的 毀滅氣息。旌旗獵獵,刀槍如林,最前面是數排高達丈餘、蒙著生牛皮、麻麻開有擊孔的厚重盾車,後面是如牆而進的長槍兵、刀盾手,兩翼是張弓搭箭、眼神冷冽的弓弩手。更讓察阿里瞳孔收的是,在軍陣後方,他看到了數十架用騾馬拖拽、或由人力推的、造型奇特、彷彿放大了許多倍的“弩車”或“砲車”,以及…上百名著與其他士卒明顯不同、揹負著鼓鼓囊囊行囊、行迅捷計程車卒。
“至…三千人!是趙九的主力!”察阿里倒吸一口涼氣。他沒想到,對方竟敢集結如此規模的兵力,離開山區,正面強攻一座有正規軍兩千駐守的城池!這不再是襲擾,這是攻城!是決戰的架勢!
“弓箭手上城!砲車準備!滾木礌石就位!所有人,準備死戰!”察阿里嘶聲怒吼,拔出了腰間的彎刀,“大金的勇士們! 讓這些不知死活的南蠻子,看看咱們真兒郎的厲害!守住磁州,人人有賞!後退一步者,斬!”
金軍畢竟是正規軍,在最初的慌後,迅速在軍的呵斥下進戰鬥位置。弓弩手將箭矢搭上城垛,砲手調整著城牆上的小型旋風砲,民夫被鞭打著,將沉重的石塊和滾木搬到垛口後。
城下,復國軍軍陣在距離城牆約兩百步,穩穩停住。盾車落地,發出沉悶的巨響,結一排臨時的移城牆。長槍如林豎起,弓弩手在盾車後列陣。
一片肅殺的死寂,在城上城下瀰漫。只有戰旗在晨風中獵獵作響,戰馬偶爾不耐的響鼻,以及…城頭金兵重而抑的呼吸聲。
就在這時,復國軍陣中,一杆高大的、繡著“趙”字和“復國”字樣的大纛,緩緩移到了陣前。旗下,一匹並不神駿、卻異常沉穩的黑馬上,端坐著一位著普通皮甲、未戴頭盔、只用布條束髮的青年將領。他面容沉靜,目銳利如鷹,正緩緩掃視著磁州城牆,彷彿在評估獵的弱點。
“趙…九?!”察阿里雖未見過趙桓,但那沉靜中蘊含著滔天殺意的獨特氣質,以及那面獨一無二的大旗,讓他瞬間確定了來者的份。一寒意,夾雜著被輕視的暴怒,湧上心頭。趙九,竟敢親臨城下!
趙桓似乎到了城頭的目,抬起頭,與察阿里的獨眼,隔空對視了一瞬。那目,平靜無波,卻讓察阿里心頭猛地一跳。
“傳令,”趙桓的聲音不高,卻清晰地傳邊傳令兵的耳中,“火隊,準備。 目標,城門樓及兩側箭樓,城牆垛口。 三急促,打掉他們的遠端,挫其銳氣。”
“得令!”
命令迅速傳遞下去。只見那百餘名揹負行囊的特殊士卒,迅速從陣中奔出,在盾車和大盾的掩護下,分數隊,抵近到距離城牆約一百五十步(己進強弩程,但金軍弓箭威脅相對較小)的位置。他們從背後取下一種形似大號弩機、但更短、帶有支架和長引信的鐵製或木筒,迅速架設在地上,調整角度,對準了城頭。另一部分人,則從行囊中取出一個個拳頭大小、黑不溜秋的鐵球,小心地放筒口,點燃了從筒後引出的、浸過油脂的長長藥捻!
“那是什麼鬼東西?!”城頭金兵驚疑不定。
“放箭!死他們!”察阿里雖不知是何,但首覺到不妙,厲聲下令。
城頭箭如雨下,但復國軍盾車防嚴,火隊又有大盾掩護,傷亡不大。
“嗤嗤嗤——”藥捻急速燃燒。
“放!”
隨著火隊軍一聲令下。
“砰!砰!砰!砰!砰!……”
一連串沉悶如悶雷、卻又尖銳刺耳的響,猛地從那些奇怪的“鐵筒”中炸開!數十個黑點,拖著嗆人的白煙和刺目的尾焰,划著低平的弧線,以驚人的速度,狠狠砸向磁州城頭!
“是砲石?!不,太快了!”察阿里駭然。
“轟隆!!!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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