贈玉佩
冠禮那日,裴府中門大開。
天還沒亮,全府上下便忙碌起來。周嬤嬤帶著丫鬟們把正廳得一塵不染,花梨木的桌椅出了包漿的澤。廊下的燈籠全換了新的,大紅的綢布上寫著金的“福”字。廚房裡熱氣蒸騰,蒸糕、點心、羹湯流水價往外端。裴府門前的崇仁坊大街,小販們早早便佔了位置——裴府辦喜事,街坊鄰里都來沾,這是多年的老規矩了。
辰時三刻,賓客陸續登門。
最先到的是大理寺周卿。他今日做正賓,穿得格外隆重——玄端深,頭戴爵弁,手捧一隻錦盒,盒中是一支白玉簪。簪溫潤如脂,簪首雕著一朵祥雲。周卿和裴正同榜進士,相二十餘年,裴家五子的冠禮,他做了三回正賓。
接著是裴正的同僚故舊、裴家在京中的世、裴瑄翰林院的同僚、裴瑯國子監的同窗。趙明遠跟著他爹趙侍郎一起來的,一進門便四張,找到裴瑯便躥過去。
“你五弟呢?”
“在後頭準備呢。”裴瑯低聲音,“今天他才是主角,你別去鬧他。”
“我是那種不分輕重的人嗎?”趙明遠一臉正氣,然後從袖子裡掏出一個油紙包,“我給五弟帶了蟹黃包。上回他說好吃,我記著呢。等禮了再給他,空著肚子行禮多難。”
裴瑯拍了拍他的肩膀,一切盡在不言中。
巳時初刻,門外傳來一聲高唱——“太子殿下駕到——福星公主殿下駕到——”
滿堂賓客齊刷刷起。裴正率裴府眾人迎至府門口。太子唐明禮今日穿一月白常服,腰繫玉帶,頭戴金冠。二十六歲的太子,眉宇間已經有了幾分儲君的威儀,但笑起來時,依稀還是當年上書房裡那個拽著裴熠袖子說“陪本宮去花園”的年。
福星公主走在他側。十四歲的唐明德,量已經長開了。今日穿著一鵝黃的宮裝,料子是江南新貢的雲錦,襬繡著細的纏枝蓮紋。頭髮沒有梳公主慣常的高髻,而是半挽半放,簪了一朵絹制的海棠花。十四歲,正是一個孩從孩變的年紀。的臉蛋還留著些許嬰兒,可下頜的線條已經開始顯現出日後那個人的廓。眉眼間依然是那雙亮亮的眼睛——又黑又亮,像兩顆浸在水裡的葡萄——可看人的時候,多了一層從前沒有的東西。不是,是更深的什麼。
的目越過滿堂賓客,落在正廳中央那個穿硃紅深的青年上。
裴熠跪在正廳中央的團上,背脊直,雙手疊放在膝上。硃紅的深襯得他面如冠玉,赤金束髮冠在日下泛著溫潤的。他垂著眼,沒有看。可知道他知道了——他的耳尖,紅了一分。
福星公主的角彎了一下。極淡的弧度。把目收回來,端端正正站在太子側,目不斜視。
“殿下駕臨,蓬蓽生輝。”裴正躬行禮。
太子雙手扶住他:“裴相不必多禮。本宮今日是來觀禮的,不是來擺架子的。”他走到裴熠面前。裴熠起,端端正正行了一禮:“臣裴熠,參見太子殿下。”
太子看著他,看了好一會兒。從五歲到二十歲,從垂髫稚到弱冠人。他記得裴熠第一天東宮時的樣子——小小的一個人,穿著簇新的伴讀袍服,背脊得筆直,站在一群比他大許多的伴讀中間,像一棵被移栽到陌生土壤裡的小樹苗。那時候他想,這個小孩,不知道能撐多久。如今那棵小樹苗,長了參天大樹。
“裴熠。”太子的聲音不大,卻清清楚楚,“十五年了。”
“……是。十五年了。”
“本宮今日來觀禮,送你一把寶劍。”太子從袖中取出一,是一把短劍。劍鞘是墨玉鑲金,劍柄纏著鮫皮。太子雙手將短劍遞過去。
裴熠低頭看著手中的劍。墨玉劍鞘在日下泛著幽深的,東珠劍穗微微晃。他握劍柄,端端正正跪下去。“臣,拜謝殿下。”
巳時三刻,冠禮正式開始。周卿淨手焚香,向天地祖宗行三跪九叩之禮。裴熠跪於廳中,長髮披散,素白的中單襯得他面如清霜。周卿走到他面前,將他的長髮一縷一縷束起,用白玉簪固定,然後雙手捧起那頂赤金束髮冠,鄭重地戴在他頭上。
“令月吉日,始加元服。棄爾志,順爾德。壽考惟祺,介爾景福。”
周卿的聲音沈穩有力,每一個字都像釘子,釘進裴熠的骨裡。






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