折舊商品
兩小時前,山城。
窗外的雪落得無聲無息,將整座城市籠罩在一片肅殺的白影裡。
程家的年夜飯桌上,白的骨瓷餐在燈下泛著冰冷的,這裡沒有熱氣騰騰的火鍋,也沒有此起彼伏的歡笑,只有沈甸甸的木質筷子劃過盤底的輕微吱嘎聲。
程閾坐得筆直,肩頸的繃,有些痠痛卻難於以放鬆,跟程正和張麗在一起相總是不可能放鬆下來的。
“去年的那篇影響因子十五分以上的論文,後續引用的資料出來了嗎?”程正切下一塊牛,作準得像是在解剖某種生標本,他甚至沒有抬頭看一眼剛從海城趕回來的兒子,彷彿程閾只是他學版圖裡一個待更新的節點。
“在理。”程閾回答,聲音乾,跟這夫妻倆在一起時,他幾乎不需要刻意學習,就能從善如流的掌握他們刻在骨子裡的冷漠和功利。
“太慢了。”張麗抿了一口冷掉的蘇打水,神淡漠,“學圈的競爭是金字塔式的,如果你不能在三十五歲之前不能評上教授,那往後你的資源就會倍萎,你已經三十歲了,你要記住,這個社會沒有人會等一個發育慢的人,以前是,現在也是。”
“以前”這兩個字,像是一尖銳的鋼針,猛地扎進了程閾深的神經,他的手指了,戒指磕在盤子邊緣,發出一聲清脆的響聲。
“談了?”張麗抬眼,瞥了眼他左手中指上的戒指,目銳利得像是在掃描一件待檢的次品,“對方是做什麼的?多大了?在哪個單位?父母是做什麼?”
程閾閉口不言,他放下筷子,皺起眉頭,對這個問題有些不悅。
張麗把他的沉默看作心虛,於是又自顧自地說:
“如果對方不能在事業上給你助力,那就早點考慮結婚生子的事,對方和你年齡差不多吧不管對你還是對他,這個時間正是生育的最佳年齡,一旦錯過,後代質量會倍下降。”
程閾覺得胃裡一陣翻江倒海,那種悉的、被當作某種“載”而非“人類”看待的窒息,瞬間將他淹沒,單是他自己也就罷了,可是張麗這樣說夏雨晴,他沒辦法平靜的接,他推開椅子站了起來,作有些突兀。
“不是你們的兒,什麼時候結婚生孩子自己說了算,我也不會帶回來見你們的,我吃飽了,先回海城了。”
他沒等父母反應,拎起那件大就推門衝進了風雪裡,在那張桌子上,他從未覺到自己是一個兒子,他只是一份被寄予厚、卻又時刻擔心“折舊”的資產。
程閾站在託運櫃檯前,清瘦的脊背微微佝僂著,應該是走的匆忙,駝大有些褶皺,顯得形單影隻。
“程閾”,夏雨晴走到他後,輕輕拍了拍他的手臂。
聽見聲音,他緩緩抬起頭,在看到夏雨晴的那一刻,他那張一貫冷峻、甚至有些木然的臉上,突然閃過一支離破碎的慌,隨即化作了滿臉驚喜和繾綣。
“你們怎麼在這裡?”,方才出門時走的急,吸了不冷風,又忘記打傘,淋了一頭雪,有點著涼,他一開口,聲音沙啞得厲害。
王春梅瞧了瞧他手邊那個癟癟的公文包和凌的頭髮,又看了看他那張毫無的臉,心裡那長輩的被刺了一下。
這輩子見過太多逞強的孩子,一眼就能看出程閾現在的狀態不對。
“我和雨晴準備回海城過年,既然遇上了,就別一個人待著了。”王春梅招了招手,示意程閾跟們過去,“阿姨剛從酒店打包了幾個菜,還熱著呢,咱們吃口熱乎的。大年三十,哪能一個人在機場待著。”
王春梅給程閾盛了一大碗湯,看他喝了幾口,才試探著問:“程老師,大年三十的,怎麼沒在家裡多待兩天?”
程閾握著湯碗,熱氣蒸溼了他的睫,他垂下眼,像是要把所有的影都藏起來:“有個課題到了關鍵階段,得回來盯著。”
王春梅沒再追問,看這樣子應該是和家裡鬧了矛盾。知道這種孩子,心裡越是苦,上越是。只是又往他碗裡夾了一塊糯的排骨:“忙歸忙,飯得吃,你也是山城人,以後在海城,想吃家常菜了,隨時跟阿姨。”






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