那隻手來得很慢，慢吞吞的，像是故意在等江晨跑，可江晨沒跑。他整個人都僵在原地，眼睛死死盯著那隻手，手裡的刀不知道什麼時候已經拔出來了，可指尖連半點兒力氣都使不上。不是不想，是本不聽使喚，耳朵裡那些七八糟的聲音，像繩子似的一圈一圈把他纏得死死的，讓他半分都不了。
砍它啊！跑啊！別過去！幫幫我！我是誰？誰是我？ 聲音太多太雜，吵得江晨腦子裡嗡嗡作響，像是有無數只蜂在裡面飛。那隻手越來越近，手上那些眼睛全都看著他：有的眨一眨，有的流著淚，有的乾脆閉上了，像是不忍心看接下來要發生的事。
江晨。 烈炎的聲音從後傳過來，很遠，又像是很近。江晨想回頭，可脖子得像塊石頭，轉都轉不。那隻手到他了，指尖冰涼刺骨，黏膩溼，像是剛從裡撈出來的腐。到他的一瞬間，耳朵裡那些糟糟的聲音一下子全停了。
整個世界一下子安靜了，安靜得嚇人。然後一個清晰的聲音傳過來，像是有人把直接在他耳側，慢慢吐出來一個字——
江晨一下子愣住了：找？找什麼？那隻手沒有繼續往他上抓，就只是停在那裡，指尖輕輕搭在他肩膀上，手上那些眼睛都著他，其中一隻輕輕眨了眨，像是在打量他。然後那隻手慢慢了回去，消失在濃霧裡。
霧裡那東西沒有臉，江晨看不出它的表，可他清清楚楚覺得自己被它看穿了——從裡到外，連骨頭都沒落下，被看了個通。那東西轉了個，慢慢走進霧裡，影越來越淡，越來越模糊，最後徹底融進白茫茫的霧裡，像是從來都沒出現過。
可它留下東西了。江晨低下頭看向自己的手，左手掌心裡多了一塊圓鼓鼓的東西，像是一塊凸起的胎記，微微鼓起來一小塊。他把左手湊到眼前，使勁眨了眨眼，才看清楚——那胎記上，居然長了一隻眼睛。
小小的，半閉著，像是正在睡覺。 江晨低低罵了一聲，聲音裡都帶著不易察覺的抖。
烈炎和老者跑過來的時候，江晨已經重新站直了。剛才那到底是什麼東西？烈炎著氣，我他媽什麼都沒看見，就看見霧裡有個大影子，然後你就站在這兒發愣。剛才你愣了多久？
多久？烈炎抬手比劃了一下，大概……一盞茶的工夫吧。
一盞茶差不多五分鐘，可江晨只覺得不過才短短幾息的功夫。老頭，你看見什麼了？
老者搖搖頭：霧太濃，沒看清，就看見一個很高的廓，沒有臉……他頓了頓，還有一隻手。
你也看見那隻手了？看見了。老者的目落在江晨上，那東西你了？
江晨沒說話，悄悄把左手藏進了袖子裡：先走吧，這地方不對勁。
三個人接著往前走，霧還是那麼濃，可江晨就是覺得哪裡不一樣了——不是霧變了，是他自己變了。他的耳朵還是能聽見各種各樣的聲響：風聲、腳步聲、心跳聲，可這些聲響都像是沉進了深潭，變得又遠又模糊，隔著一層厚厚的水幕。取而代之的是另一個聲音，那個字，輕輕的，遠遠的，像是從他自己裡發出來的，揮都揮不去。
又走了大概半個時辰，霧忽然慢慢淡了，前頭出一片空地。空地正中央長著一棵樹——那棵樹長得真怪，一片葉子都沒有，禿禿的枝丫像淬了寒氣的鐵刺，直直往天上，活像是有人把一堆枯樹枝進土裡，勉強湊一棵樹的樣子。可那樹幹得嚇人，三個人手拉手都未必抱得過來。樹皮上一道一道全是壑似的痕跡，乍一看像是被刀砍了無數次，可仔細看——那不是刀痕，是眼睛。
數不清的眼睛，大大小小嵌在樹皮裡，全都閉著，像是在睡覺，偶爾有一兩隻慢慢睜開，眨一眨，又重新閉上。
江晨一下子停住了腳步。 怎麼了？烈炎問他。 這樹……樹怎麼了？ 江晨沒回答，他眼睛直直盯著那棵樹，心裡有個聲音清清楚楚在說：它在我。不是用耳朵聽的，是從心臟裡一點點滲出來的覺——它在我過去。
江晨。烈炎又喊了一聲。 江晨回過神，才發現自己不知道什麼時候已經往前走了三步，離那棵樹只剩下不到一丈遠了。別過去。老者一把抓住他的胳膊，手勁大得驚人，這東西邪得很。
怎麼邪？我不知道。老者的手抓得很，可我聞到腥味了。
江晨皺著眉，用力吸了吸鼻子——空氣裡那甜膩的腥味，跟那天晚上窗外的味道一模一樣。他往後退了一步，那棵樹忽然了——不是樹自己，是樹上那些眼睛了。所有的眼睛一下子全都睜開了，大大小小好幾十只，一起盯著江晨看。那覺就像是幾十個人躲在暗，死死盯著你，涼颼颼的寒意一下子順著後脊樑爬上來，爬得江晨渾汗都豎起來了。
然後那些眼睛開始流水——不是眼淚，是鮮紅的。順著樹皮一道道往下淌，淌到地上滲進黑土裡，黑土開始冒泡，咕嘟咕嘟響，像是地底下有什麼東西在沸騰。
他媽的，這什麼鬼地方？烈炎低低罵了一句話音剛落，樹幹上忽然裂開一道口子。那口子越裂越大，越裂越開，最後像是一張巨大的，裡面黑黢黢的，什麼都看不見。
江晨的耳朵裡忽然嗡的一聲——不是那個的聲音，是另一種聲音，哭聲，很悉的哭聲，跟剛才在林子裡聽見的那個一模一樣。
救命……幫幫我……為什麼…… 無數個聲音從樹裡傳出來，帶著嗡嗡的迴音，像是幾千幾百個人在裡面一起哭。江晨控制不住又往前邁了一步。
別去！老者死死拽著他的胳膊，這是陷阱！
陷阱？江晨回頭看他，你怎麼知道？
老者沒說話，臉鐵青，眉頭擰了一個疙瘩。老頭，你是不是早就知道什麼？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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