錢友諒的府邸一天比一天安靜。不是夜深人靜時的那種安靜，而是一種更深的、更徹底的東西正在慢慢死去的安靜。院子裡的落葉不再增加了，因為樹上的葉子己經落了。禿禿的枝丫像老人出的手指，在灰濛濛的天空下微微抖，指節分明，每一都朝著不同的方向。樹皮上的裂紋比秋天更深了，像一張張乾裂的，張著，卻發不出聲音。
走廊上的燈籠還在，但裡面的蠟燭早就燒完了，也沒有人換。燈籠罩上積了厚厚一層灰，灰上又落了蛛網，蛛網上又落了灰，一層疊一層，像樹的年。風從廊下穿過的時候，燈籠輕輕晃幾下，灰塵就簌簌地往下掉，落在青磚上，落在柱子間的蜘蛛網上，落在那把沒人坐的竹椅上。
林逸風每次來，都覺得這裡又舊了一些，又空了一些，又像墳墓了一些。不是那種剛建好的新墳，而是那種己經荒了幾十年的老墳，沒人來燒紙，沒人來培土，墓碑上的字被風雨磨平了，連埋在下面的是誰都忘了。
他穿過前院。腳下的青磚有幾塊鬆了，踩上去晃一下，隙里長出了細細的草芽，黃綠的，得像一掐就斷。他繞過那些鬆的磚，走到走廊上。腳步聲在空的院子裡來回彈跳，從這面牆彈到那面牆，又從那面牆彈回來，像是有人在跟著他走。
正廳的門開著。錢友諒坐在太師椅上，位置沒變，姿勢沒變，連服似乎都沒換過。那件半舊的綢袍皺的，領口和袖口的己經洗得發白，幾線頭了，垂下來，隨著他的呼吸輕輕晃。袍子的下襬有一塊深的汙漬，不知道是茶水還是什麼，邊緣己經幹了，皺一團。
他的臉又瘦了一圈。顴骨高高地凸出來，像兩座小山丘，下面的臉頰深深地凹下去，整張臉的廓像一把用舊了的鐮刀，刀刃還鋒利，刀柄卻快斷了。眼窩深陷，眼皮鬆弛地搭在眼球上，像兩片半垂的窗簾，遮住了大半瞳孔。乾裂，下中間那道口子結著厚厚的黑痂，像一條趴在上的蜈蚣。
他的眼睛閉著。微微張開，呼吸很輕，很淺，像一隻快要停擺的鐘。鐘擺還在晃，但幅度越來越小，隨時會停。林逸風站在門口，看著他的口一起一伏。伏下去的幅度比一起一伏的幅度大，像是在慢慢洩氣。
“錢大人。”他開口。
錢友諒沒有。眼皮跳了一下。又跳了一下。然後慢慢地睜開了。那作很慢，慢得像在掀一扇鏽死了的鐵門，每掀開一寸都要用盡全的力氣。眼球渾濁，像兩顆煮過頭的魚眼，灰濛濛的，沒有，像是蒙了一層灰。他看了林逸風一眼，又看了門外一眼，目在院子裡停了幾秒，像是在確認現在是白天還是晚上，又像是在確認自己還在不在人間。
“林公公。”他的聲音沙啞，像砂紙磨過木頭，又像風吹過乾枯的蘆葦，蘆葦稈互相撞，發出乾燥的、沒有水分的聲響，“您來了。”
“王仁杰的案子，刑部還在查。”
“查到了什麼？”
“沒有。”
錢友諒沉默了一會兒。他的手指在膝蓋上輕輕敲了兩下。指甲著綢布，發出細微的聲響。那聲音很輕，輕得像老鼠在啃木頭，但在空的正廳裡，卻聽得格外清楚。一下，兩下。停了。又一下。
“林公公。”
“在。”
“您今天來，不是來告訴我案子的進展的。”
林逸風看著他。
“那是來做什麼的？”
“來問您幾句話。”
錢友諒的手指停了。
“問吧。”
“王仁杰經手的那七筆賬，一百二十萬兩銀子。您真的不知道去了哪裡？”
錢友諒沒有立刻回答。他低下頭，看著自己的手指。手指擱在膝蓋上，一不，像幾截枯死的樹枝。指甲裡的墨漬還在，但己經淡了，從黑變了灰，像被水衝過很多遍。指甲蓋發黃，邊緣糙，有幾指甲劈了，裂出一道細細的口子。
他看了很久。久到林逸風以為他不會回答了。
“林公公。”
“在。”
“我管了十二年戶部。十二年裡，從我手裡過的銀子，千上萬。每一筆都有單據，每一筆都有憑證。該籤的字我簽了，該蓋的章我蓋了。賬面上，沒有一筆錯賬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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