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一百五十八章。。
顧衍深和任嶼舟下了三盤棋,贏了兩盤,輸了一盤。輸的那盤是他故意讓的,任嶼舟看出來了嗎?看出來了,但沒說。他把棋盤收好,看了一眼沙發那邊——任眠眠還睡著,姿勢都沒怎麼變,毯子蓋到下,臉側向一邊,呼吸很輕很慢,睫垂著,像只睡了的貓。
“睡這麼沈。”任嶼舟低聲說。顧衍深偏過頭,看著沙發那邊,角彎了一下。“累壞了。”任嶼舟點點頭,沒問為什麼。他當然知道為什麼。年底公司忙,衍夢的事也多,再加上照顧邊這個人——一個人當三個人用,不累才怪。他站起來,走到椅後面。“站一會兒吧。”顧衍深抬起頭,看著他。任嶼舟說:“坐了一下午了,站站。我扶你。”顧衍深想了想,點點頭。
任嶼舟把他推到靠牆的位置,把椅固定好,然後彎下腰,一手攬住他的腰,一手把他從椅裡提起來。顧衍深的懸空了一瞬,然後後背靠上了牆。冰涼的,隔著一層襯衫和,那涼意進來,他的脊椎了一下。任嶼舟把他的擺正,讓他的腳踩在地上,腳尖朝前,膝蓋微微頂住,防止他往前栽。然後自己退後一步,兩隻手扶著他的腰,不讓他往兩邊倒。顧衍深靠在牆上,兩條直直地著,膝蓋被頂住,腳踝歪著,足下垂讓他的腳尖點著地,腳後跟懸在半空。他的手垂在兩側,手指在輕輕地抖。他仰起頭,後腦勺抵著牆,看著天花板。天花板上有一盞吊燈,水晶的,在裡折出細碎的斑,落在牆上、地上、他的上。他盯著那些斑看了一會兒,又低下頭,看著自己的腳。腳尖點著地,腳踝歪著,管空的。他什麼都沒說,只是看著。
任嶼舟也沒說話。他扶著顧衍深的腰,能覺到那在輕輕地抖,從腰傳到手心,細細的,像是有什麼東西在皮底下不安分地湧。他的手指收了一點,扶得更穩了。客廳裡很安靜,任爸爸不知道什麼時候出去了,報紙放在沙發上,老花鏡在上面。廚房裡偶爾傳來碗筷輕的聲音,還有任媽媽低低的說話聲。從落地窗照進來,落在地板上,一格一格的,慢慢往東邊移。
顧衍深站了五分鐘,額頭開始出汗了。不是熱的,是累的。他的撐不住,那些萎的、僵的關節、不控制的平衡,每一樣都在跟他作對。他的抖得更厲害了,從膝蓋一直抖到腳尖,管晃得明顯。他的後背在牆上,能覺到那面牆在撐著他,可他的腰在往下墜,像是有什麼東西在把他往地上拉。任嶼舟覺到了那墜力,兩隻手往上提了提,把他穩住。
“還行嗎?”顧衍深點點頭,咬著牙,又站了兩分鐘。汗從額頭淌下來,順著臉頰流進脖子裡。他的呼吸變重了,膛起伏的幅度大了不。任嶼舟看著他那發白的臉,沒有問第二次,直接彎下腰,一手攬住他的腰,一手托住他的彎,把他從牆上撈起來,放回椅裡。顧衍深靠在椅背上,大口大口地著氣,任嶼舟蹲下來,把他的擺正,腳放好,又把毯子蓋在他上。顧衍深看著他做這些事,什麼都沒說,只是在他抬起頭的時候,輕輕說了一句:“謝謝大哥。”任嶼舟笑了,在他膝蓋上拍了拍。“歇會兒,一會兒吃飯。”
晚飯的香味飄出來的時候,任眠眠的睫了。聞到紅燒的味道,很濃,很香,從廚房一路飄到客廳,鑽進的鼻子裡。的鼻子吸了吸,眼睛還沒睜開,角已經彎了。顧衍深一直在看著,從任嶼舟把他推回窗邊開始,他就一直在看著沙發那邊。看著翻了個,毯子下來一點,出肩膀。看著眉頭皺了皺,又鬆開。看著鼻子吸了兩下,角彎起來。他看著那張臉,角也彎了。
的眼睛慢慢睜開,迷迷瞪瞪的,看著天花板,眨了兩下,又眨了兩下。然後偏過頭,對上他的目。他坐在窗邊,夕從他背後照過來,橘紅的把他的廓勾出一道金邊。他看著,角彎著,眼睛亮亮的。看著他那張臉,看了幾秒鐘,然後笑了。“幾點了?”的聲音還帶著剛睡醒的沙啞。“快六點了。”楞了一下。“我睡了這麼久?”他點點頭。坐起來,毯子從上下去,頭髮睡得翹起來一撮,在頭頂支稜著。他看著那撮頭髮,笑出了聲。手了,到那撮翹起來的頭髮,按了按,按不下去。“笑什麼?”他搖搖頭,可那角都不下去。
任嶼舟從廚房端菜出來,看見醒了,喊了一嗓子:“醒了?正好,開飯!”任媽媽跟在後面,手裡端著一大碗湯,邊走邊說:“眠眠,去洗把臉,頭髮跟窩似的。”任眠眠站起來,往衛生間走,經過顧衍深邊的時候,彎下腰,在他耳邊說了一句什麼。他的耳朵尖紅了,笑著走了。
晚飯比中午還盛。圓桌上擺得滿滿當當,紅燒、糖醋排骨、清蒸魚、紅燒魚、白灼蝦、蒜蓉西蘭花、乾煸豆角、一鍋老鴨湯,還有一屜剛蒸好的白菜豬餡餃子。任媽媽還圍在灶臺邊,說還有一個菜馬上好。任眠眠衝著廚房喊:“媽,夠了,吃不完。”任媽媽端著一盤炒青菜出來。“夠什麼夠,過年呢。”
顧衍深面前還是堆得最多。任媽媽給他夾菜,任嶼舟給他盛湯,任爸爸把轉盤上最好的那塊魚肚子轉到他面前。他面前的盤子堆得像小山,他低頭看著那座小山,抬起頭,看了一眼旁邊的任眠眠。正夾著一塊紅燒往裡送,到他的目,偏過頭看著他。“吃不下?”問。他點點頭。“太多了。”笑了,筷子從他盤子裡夾走一塊排骨。“幫你吃點。”他又點點頭。“還有。”又夾走一塊紅燒。“還有。”又夾走一塊魚。他看著把自己盤子裡的菜一塊一塊地夾走,角彎著,眼睛亮亮的。任媽媽從廚房出來,看見這一幕,急了。“眠眠!你怎麼搶衍深的菜!”任眠眠裡還嚼著,含糊不清地說:“他吃不下。”任媽媽瞪了一眼。“吃不下你就搶?你給他留著,一會兒再吃。”顧衍深笑了。“媽,沒事,幫我吃。”任媽媽看著他那張笑臉,什麼氣都沒了。
窗外天已經黑了,屋裡燈火通明。一家人圍坐在圓桌旁,筷子著碗碟,熱湯冒著白汽,餃子蘸著醋,笑聲一陣一陣的。顧衍深坐在椅上,被夾在任眠眠和任嶼舟中間。他的盤子還是滿的,雖然任眠眠幫他吃了不,可任媽媽又給他夾了新的。他低頭看著那座小山,嘆了口氣,拿起勺子,舀了一口湯。湯是熱的,從嚨一路暖到胃裡。他喝完了,任媽媽又給他盛了一碗。他看著那碗湯,又看了一眼任眠眠,正低著頭啃排骨,角沾了一點醬。他手,用拇指輕輕掉那點醬,抬起頭,看著他,笑了。他也笑了。
窗外,遠有煙花的聲音,悶悶的,像是從很遠的地方傳來。快過年了,街上應該已經掛滿了紅燈籠。可這個家裡,什麼都不用想。在他旁邊,他在旁邊,一家人圍在一起,吃一頓熱乎乎的飯。這就夠了。






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