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一百七十四章。。
酒店的房間在走廊盡頭,是整棟樓視野最好的一間。落地窗正對著雪山,白天的時候,整座山像一幅巨大的畫掛在窗前,連山頂的雪紋都看得一清二楚。可現在窗外黑漆漆的,什麼都看不見,只有玻璃上映著房間裡的燈,和兩個人模糊的影子。
顧衍深躺在床上,氧氣面罩扣在口鼻上,明的塑膠罩子被呼吸蒙上一層薄薄的白霧,散了,又蒙上,反反覆覆的。他睜著眼睛看著天花板,那眼神有點散,不像是在看什麼,倒像是什麼都沒看,只是睜著。被子蓋到口,出來的肩膀和手臂被深藍的睡裹著,那藍在床頭燈的線下顯得很深,襯得他的臉更白了,白得幾乎沒有。
任眠眠坐在床邊,手搭在他的胳膊上,能覺到他的在輕輕地抖,不是痙攣的那種大,是那種細細的、從骨頭裡滲出來的,像是什麼東西在皮底下不安分地湧。氧氣管的流量調到了兩升,林醫生說這個量剛好,再多會不舒服,再又不夠。他戴著面罩呼吸的時候,膛起伏得很慢,每一次吸氣都要停頓一下,像是在確認什麼,然後才緩緩吐出來。看著那起伏,跟著他的節奏,自己也不自覺地放慢了呼吸。
十點多的時候,他了一下。手從被子裡出來,夠向的手。把手遞過去,他握住了,攥得很,指節泛著白。他的手指很涼,房間裡有地暖,暖氣開到了二十三度,他的手還是涼的。用另一隻手覆上去,想把那點溫度捂熱,可捂了半天,指尖還是涼的。他偏過頭看著,氧氣面罩遮住了大半張臉,只出一雙眼睛。那眼睛裡有難,有依賴,還有一點“又來了”的無奈。知道那個眼神,每次痙攣前他都是這個表。
“要了?”問。他眨了一下眼。
那痙攣來得不算猛,但很磨人。先從開始,右猛地蹬了一下,被子被踢開一大截,然後左也跟著,不是蹬,是,一下一下地,像是有什麼東西在膝蓋裡面敲。他的手也抖起來了,從手指一直抖到手腕,攥著的手攥不住了,開了,落在床單上,手指蜷著,一一的。他的在床上輕輕晃著,頭微微後仰,出脖頸,結上下滾了一下,發出一聲很輕的悶哼,被氧氣面罩罩著,那聲音聽起來悶悶的,像是從很遠的地方傳過來。
任眠眠站起來,把被子掀開,看了看他的。尿不溼已經溼了,邊角鼓起來,深了一大片。把手進去了,滿的,吸飽了水,沈甸甸的。抬頭看了他一眼,他閉著眼睛,眉頭皺著,抿著,氧氣面罩裡又開始起霧了,白茫茫的,看不清他的表。把被子蓋回去,去衛生間拿了新尿不溼和溼巾。回來的時候,他的還在,一下一下的,頻率比剛才慢了,但幅度更大了。
彎下腰,把他的子褪下來,把溼的尿不溼出來,用溫巾給他乾淨。巾到皮的時候,他的了一下,又了一下,腳趾蜷著,腳踝歪著,在燈下白得刺眼。的作很快,但很輕,把新的尿不溼墊好,好兩側的膠,又把子提上來。整個過程他沒睜眼,但那眉頭皺得更了,也抿得更了。
收拾完,又坐回床邊,握住他的手。他反握住,這次握得沒那麼了,力氣像是被什麼東西走了一樣,綿綿的,只是搭著。他的呼吸又變慢了,膛起伏的幅度小了很多,氧氣面罩上的白霧也淡了,若若現的。手了他的額頭,涼的,沒有發燒。又了他的脖子,也是涼的。把被子往上拉了拉,蓋住他的肩膀,只出頭和戴著面罩的臉。
十一點半的時候,他忽然睜開了眼睛。“睡不著。”他的聲音從面罩後面傳出來,悶悶的,帶著一點委屈。低下頭,看著他。“難?”他想了想,點了點頭。“哪兒難?”他又想了想,說不上來,就是難,哪兒都難。把手放在他口,隔著睡能覺到他的心跳,比平時快了一些。用掌心輕輕按著,一下一下的,像是幫他數著那些跳的節拍。他閉上眼睛,深呼吸了一下,又一下,第三下的時候,心跳慢了一點。
“眠眠。”“嗯。”“幾點了?”看了一眼手機。“快十二點了。”他沉默了一會兒。“你睡吧。”搖搖頭。“不困。”他睜開眼看著,那眼神里有心疼,有愧疚,還有一點“我知道你騙人”的瞭然。笑了笑,在他額頭上親了一下。“真不困。”
凌晨兩點的時候,他又失了一次。這次他沒有睡著,睜著眼睛看著天花板,覺到那熱流湧出來的時候,他的眼眶紅了。不是哭,是急的,是那種不聽使喚、怎麼努力都控制不住的絕。他的手攥著床單,攥得指節泛白,抿得發紫。什麼都沒說,給他換了新的尿不溼,了,又換了新的床單。他由著弄,一聲不吭,只是那眼眶一直紅著,亮晶晶的,像是含著什麼東西,始終沒落下來。
弄完了,在他旁邊躺下,把他攬進懷裡。他把臉埋在肩窩裡,氧氣面罩硌在的鎖骨上,涼涼的,的。手把面罩的鬆帶調鬆了一點,讓他能得更近一些。他的呼吸噴在頸窩裡,溫熱的,溼溼的,一下一下的。
“眠眠。”“嗯。”“難”的心揪了一下,把手搭在他背上,輕輕拍著。“明天就好了。明天適應了,就不難了。”他沒說話,只是在肩上蹭了蹭。窗抱著他,他窩在懷裡,兩個人都沒睡。睜著眼睛看著天花板,他閉著眼睛聽著的心跳。夜還很長,可知道,天總會亮的。






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