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一百六十九章。
他說這話的時候,正靠在床頭,手裡拿著手機,螢幕上是一張雪山的照片。白茫茫的山頂,尖峭的峰巒刺破雲層,在藍得發脆的天空下閃著銀的。他已經盯著那張照片看了好一會兒了,拇指在螢幕上輕輕划著,放大,小,放大,小,像是在確認什麼。任眠眠從浴室出來,著頭髮,看見他那個樣子,走過去在床邊坐下。
“看什麼呢?”他把手機轉過來給看。“雪山。”看了一眼那張照片,又看了一眼他的臉。他的眼睛亮亮的,帶著一種好久沒見過的——不是那種看到紅燒時的滿足,也不是那種開會時運籌帷幄的篤定,是那種很久很久以前,他還沒出事的時候,偶爾會出來的、對遠方和未知的嚮往。
“我想去。”他的聲音很輕,輕得像是在試探。楞住了。“去雪山?”他點點頭。“你不了。”說得很直接,不是拒絕,是陳述事實。高海拔,低氣,零下幾十度的氣溫,連正常人都未必扛得住,他一個部以下沒知覺、坐椅、大小便失的人,去那種地方不是找罪嗎?他把手機放下,看著,那眼神沒有退。
“帶著醫療團隊,護工,阿九。都帶上。”還是搖頭。“不是帶誰的問題。是你的本不了。氣變化你會痙攣,冷空氣你會痙攣,坐久了你會紅,排不出尿你會發炎——”一條一條地數著,每數一條,他的眼神就一分,可那不是放棄,是心疼,心疼把這些事記得這麼清楚,心疼每天都在替他心這些事。數完了,看著他。他看著。
“眠眠。”他出手,握住的手。的手是溼的,剛洗完澡還帶著熱水的溫度,他的手是乾的,指尖微涼。他把的手握在手心裡,拇指在手背上輕輕蹭著。“我想陪你去。”等著他說下去。他沉默了一會兒,像是在組織語言,又像是在鼓勇氣。
“你每天就是家裡、公司、房。哪裡都去不了。”他的聲音很輕,可每一個字都像是從心底挖出來的。“不是你不能去,是我不能去。你被我困在這裡了。”的眼眶忽然有點熱。張了張,想說什麼,他搖了搖頭,沒讓說。
“每天重複一樣的事。給我翻,給我,給我換尿不溼,給我餵飯,給我肚子。”他的聲音開始發抖,不是痙攣的那種抖,是緒在嚨裡衝撞的那種抖。“你才三十歲。別人的三十歲,到玩,到跑。你的三十歲,在家裡伺候一個屎尿不知的人。”
的眼淚掉下來了。不是哭,是眼淚自己掉下來的,一顆一顆的,從眼眶裡滾出來,順著臉頰往下淌。沒,就那麼看著他。他也看著,眼眶紅紅的,可他沒哭。他把的手拉過來,在自己臉上。
“所以我想陪你去。不是你想去,是我想陪你去。”他看著,那眼神里有心疼,有愧疚,有,還有一點說不清的倔強。“我想讓你看看,外面的世界。”低下頭,把臉埋在他手心裡。的手心是溼的,他的手掌是乾的,的眼淚蹭在他掌心裡,溫熱的,像是什麼東西在融化。
他沒說話,也沒說話。房間裡很安靜,只有兩個人的呼吸聲疊在一起。過了很久,從他的手心裡抬起頭,看著他的眼睛。
“你保證不爬山?”他楞了一下,然後拼命點頭。“不爬。就在屋裡看著。”還是看著他,那眼神里有懷疑,有不放心,還有一點“你要是敢騙我你就死定了”的警告。他舉起三手指。“保證。”
嘆了口氣,那口氣裡帶著無奈,帶著心疼,還有一點“我拿你沒辦法”的認命。把他的手從自己臉上拿下來,握在手心裡。“那得聽林醫生的。他說能去才能去。他說不能去,就不許去。”他拼命點頭。“他讓你吸氧你就吸氧。”點頭。“他讓你休息你就休息。”點頭。“他不讓你洗澡你就不許洗。”他楞了一下,還是點了頭。看著他那個乖乖點頭的樣子,忽然笑了,手在他臉上了一把。他由著,眼睛亮亮的。
窗外的夜正濃,屋裡只開著一盞床頭燈,昏黃的暈開一小片,落在兩個人上。他靠在床頭,靠在他肩上,誰都沒說話。他握著的手,閉著眼睛。他在心裡盤算著,到了雪山,住在有落地窗的房間裡,站在窗前,照在臉上,雪山在遠發著。一定會很開心。他想著想著,角彎起來。
“眠眠。”“嗯?”“日照金山很好看。”從他肩上抬起頭,看著他的眼睛。他的眼睛亮亮的,帶著笑,帶著期待,帶著一種已經很久沒見過的、孩子氣的興。看著那雙眼睛,忽然覺得,去就去吧。哪怕他到了那裡就痙攣,就難,就躺在床上哪兒都去不了。哪怕每天還是在給他翻、、換尿不溼。只要能讓他出這種眼神,就夠了。
湊過去,在他角親了一下。“嗯,很好看。”他的眉眼彎起來,把拉進懷裡。窗外,春意藏在那些看不見的地方,慢慢地、悄悄地往上升。






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