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一百七十六章。。
六點十七分,天還沒亮。窗簾隙裡那點灰藍的比之前亮了一些,落在地毯上,像是一小片凝固的湖水。顧衍深靠在床頭,氧氣面罩還戴著,明的塑膠罩子裡白霧濛濛的,吸一下,散開,呼一下,又聚攏,像是在進行某種古老的、只有他自己知道的儀式。他的手搭在被子上,手指微微蜷著,在輕輕地抖。那抖從凌晨四點就沒停過,一陣一陣的,不劇烈,但磨人,像是有隻小蟲子在他的神經末梢上慢慢地爬。
阿九坐在床邊的椅子上,頭一點一點地打著盹。護工在沙發上靠著,毯子到了腰。房間裡很安靜,只有氧氣溼化瓶裡咕嘟咕嘟的水聲,和窗外偶爾傳來的風聲。
然後那痙攣來了。不是之前那種試探的、一陣一陣的、磨人的小,是真正的、鋪天蓋地的、像要把整個人撕裂的大發作。顧衍深的猛地繃了,從脖子一直繃到腳趾,整個人像一張被拉滿的弓。他的頭向後仰去,後腦勺抵著床頭板,結凸出來,上下滾了一下。他的從被子裡蹬出來,直直地著,腳尖繃得像芭蕾舞者,腳趾蜷一團,在晨裡白得發亮。他的手攥著床單,指節泛著青白,手背上青筋暴起,像是隨時會撐破那層薄薄的皮。
阿九被那聲悶響驚醒了。他睜開眼睛,看見顧衍深整個人都在床上彈,後腦勺一下一下地磕著床頭板,發出沈悶的“咚、咚”聲。他猛地站起來,椅子向後出去,撞上牆壁。護工也醒了,毯子掉在地上,兩個人同時衝到床邊。
顧衍深的眼睛睜著,瞳孔散著,焦點不知道落在哪裡。他的張著,氧氣面罩歪到了一邊,出蒼白乾裂的。他想說什麼,可嚨裡只發出“嗬、嗬”的氣音,像是有什麼東西堵在那裡,上不來下不去。他的還在彈,一下,一下,又一下,每一下都讓床墊,每一下都讓床頭板發出那種沈悶的、讓人心慌的聲音。
阿九手按住他的肩膀,想把他固定住。可他的手剛到顧衍深的,就覺到那在劇烈地跳,像是有什麼東西在皮底下橫衝直撞,本按不住。護工按住了他的,那在他手底下彈著,腳趾蜷著,腳踝歪著,足下垂的腳尖在床單上劃出一道道褶皺。
然後那味道散開了。不是平時那種淡淡的、還能忍的味道,是濃烈的、刺鼻的、讓人一瞬間就知道發生了什麼的味道。大小便同時失,兩樣一起,從裡湧出來,浸了尿不溼,洇溼了床單,甚至滲到了下面的護理墊上。顧衍深的還在彈,還在抖,那些東西隨著他的作蹭得到都是,床單上、子上、甚至護工的手上。
阿九沒有鬆手,護工也沒有。兩個人一左一右按著他,等著那陣痙攣自己過去。顧衍深的頭還在往後仰,脖子上的青筋一一地凸起來,結上下滾著,發出那種“嗬、嗬”的聲音。他的眼睛還是睜著的,可那裡面什麼都沒有,像是被什麼東西掏空了。
過了很久——也許是一分鐘,也許是五分鐘,誰也說不清——那痙攣終於開始退了。他的從繃變鬆,從鬆變癱,整個人像一攤被空了骨架的東西,陷在床墊裡,一不。他的手還攥著床單,但力氣已經沒了,只是搭在那裡,手指微微蜷著。他的也不蹬了,歪歪地攤著,腳尖朝外,腳趾蜷著,還在輕輕地。
阿九鬆開他的肩膀,直起腰,看了一眼護工。護工的手上全是那些東西,他面無表地去衛生間洗手,出來的時候拿了一摞溼巾。兩個人開始收拾,先把顧衍深的子下來,尿不溼已經徹底滿了,邊角都鼓得變形了,那些東西從邊緣溢位來,蹭得大上、屁上到都是。阿九用溼巾給他,一下一下的,很輕,怕弄疼他。護工把髒床單出來,團一團放在地上,鋪上新的護理墊,再鋪上新床單。
顧衍深躺在那裡,由著他們弄,一不。他的眼睛半睜著,看著天花板,那眼神是空的,散的,像是什麼都沒看,又像是什麼都看在眼裡。他的手搭在新換的床單上,手指還在輕輕地抖,可那抖已經沒有力氣了,只是微微地著,像是秋天的最後一片葉子,掛在枝頭,風一吹就要掉下來。
阿九把新尿不溼給他穿好,把被子拉上來蓋到口,又把氧氣面罩重新戴好,調整了一下鬆帶。顧衍深的呼吸過面罩傳出來,一下一下的,很慢,很淺,像是什麼東西在很深的井底輕輕盪漾。
“深哥。”阿九蹲下來,看著他的臉。他的睫了,慢慢轉過頭,看著阿九。那眼神還是散的,過了好幾秒才慢慢聚焦,認出眼前的人。他的了一下,想說什麼,可什麼都沒說出來。阿九等著,等了很久,他最終只是搖了搖頭,把臉轉回去,看著天花板。
他在想,他是不是不該來。
這個念頭從凌晨開始就在他腦子裡轉了,轉了不知道多圈,像一隻被困在盒子裡的飛蛾,撲稜撲稜地撞著牆壁,找不到出口。從上了飛機就開始難,到了酒店更難,一晚上沒睡,氧氣沒斷過,尿不溼換了不知道多條,痙攣一陣接一陣,像是被什麼東西從部一寸一寸地拆解。他不了,翻不了,連最基本的排洩都控制不住,像個嬰兒一樣躺在床上,讓人、讓人洗、讓人換。
他把別人也拖累了。阿九一夜沒睡,守在床邊,椅子都沒怎麼離開過。護工也是,凌晨被起來,一直忙到現在。林醫生雖然沒在房間,但肯定也沒睡好,隨時等著被。還有——被他趕到隔壁房間去了,可他知道肯定沒睡著。他太瞭解了,怎麼可能睡得著。一定躺在床上,睜著眼睛,聽著隔壁的靜,心裡惦記著他,翻來覆去,把自己熬到天亮。他想著那個樣子,心裡像被什麼東西擰了一下,酸得發疼。
他還說帶來看雪山。說陪看日照金山。說讓看看外面的世界。結果呢?他連酒店的房間都出不去,連一夜都撐不過。來了,哪裡都去不了,只能在房間裡守著他,伺候他,比在家裡還要累。他算什麼丈夫?他算什麼東西?
他的眼眶紅了,沒有哭,只是紅了。紅得像是有火在裡面燒,燒得他眼睛發,發脹,可他咬著牙,不讓那點火燒出來。他偏過頭,看了一眼窗外。窗簾隙裡那點已經從灰藍變了灰白,天快亮了,可外面灰濛濛的,什麼都看不見。雪山的影子都沒有,只有一片灰白的、渾濁的天。
他閉上眼睛。不該來的。他不該來的。他在心裡把這句話翻來覆去地念,唸了一遍又一遍,唸到最後,那念頭變了一針,紮在他心口,不大,但深,每一次呼吸都能覺到。
門被推開了。很輕,但他聽見了。他沒有睜眼,他知道是誰。腳步聲很輕,從門口走到床邊,停在他旁邊。他能覺到的目落在自己臉上,溫熱的,的,像是春天的手。他沒有睜眼,不敢睜眼。他怕一睜眼,那針就會扎得更深,深到把那些忍了一夜的東西都扎出來。
任眠眠站在床邊,看著他的臉。他的臉白得幾乎沒有,氧氣面罩的明塑膠在他臉上出一道淺淺的紅印,從鼻樑一直延到顴骨。他的眼睛閉著,睫垂著,可那睫在輕輕地,像是什麼東西在裡面掙扎。的手輕輕放在他的手上,他的手是涼的,指尖冰得像是從雪地裡剛挖出來。把那隻手握在手心裡,慢慢地、一點一點地捂。
他的眼淚終於掉下來了。不是哭,是那針扎得太深了,深到忍了一夜的東西終於找到了出口。眼淚從閉的眼裡滲出來,順著眼角進頭髮裡,一顆一顆的,無聲無息的。他沒有睜眼,沒有,只是讓那些眼淚自己流著。也沒有說話,只是握著他的手,站在床邊,看著他。
他睜開眼睛,看著。那眼眶紅得厲害,睫溼一簇一簇的,鼻尖也紅著,抿著,抿得發白。他看著的眼睛,那裡面有心疼,有疲憊,有,還有一種他看了這麼多年都看不夠的東西。他張了張,想說什麼,可搖了搖頭,沒讓他說。彎下腰,隔著氧氣面罩,在他額頭上親了一下。
“我在。”的聲音很輕。“哪兒都不去。”
他的眼淚又流下來了。這一次他沒有忍著,讓它們流著,流進頭髮裡,流進枕頭裡,流進著他額頭的手心裡。低下頭,把臉在他的臉上,兩個人的眼淚混在一起,分不清是誰的。






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