番外·主的顧衍深
週末一大早,顧衍深就從樓上下來了。
顧媽媽正在餐廳喝咖啡,手裡拿著今天的報紙,看見兒子出現在樓梯口,下意識地看了一眼牆上的鐘——七點半。的目從鐘上移到兒子上,又從兒子上移回鐘上。顧衍深週末從來不會在十點之前起床,這是家一條不文的規矩,比牛頓第一定律還可靠。可現在,他不僅起了,還穿好了服——一件淺藍的條紋襯衫,外面套了一件深藍的,頭髮也梳過了,整整齊齊的,連襯衫領子都翻得一不苟。
“你要出去?”放下報紙。顧衍深走過來,在對面坐下,沒有回答。他拿起桌上的水杯喝了一口,放下,手指在杯沿上轉了一圈,又轉了一圈。顧媽媽看著那隻在杯沿上轉圈的手指,心裡開始算。上次看見他做這個作,是他想跟要一套新出的經濟學叢書,上上次,是想去參加一個商業夏令營。等著他開口。
“媽,今天去任家。”他的聲音很平,像是在說一件很普通的事。顧媽媽的眉挑了一下。“去任家?找嶼舟玩?”他點了點頭,那點頭的作很快,快到有點不自然。顧媽媽看著他那張面無表的臉,又看了看他那隻還在杯沿上轉圈的手指,忽然笑了。“好,去吧。我讓司機送你。”他站起來,走了兩步,又停下來。“您不去?”顧媽媽楞了一下。“你想讓我陪你去?”他沉默了一瞬。“任阿姨上次說讓您去喝茶。”顧媽媽看著他的背影,那背影得筆直,可看得出來,那筆直裡藏著一點僵,像是怕被看穿什麼,故意繃著。
笑了,放下報紙,站起來。“好,我陪你去。你等我一下,換件服。”
上樓的時候,顧媽媽經過兒子的房間,門開著,床上扔了好幾件服,櫃的門也開著,裡面的架歪歪扭扭的,顯然被人翻過一遍又一遍。站在門口看了一會兒,想起他剛才那件淺藍的襯衫和深藍的,那是他櫃裡最好看的一套,平時去公司都捨不得穿,今天卻穿上了。笑了,沒有進去,繼續往自己的房間走。
去任家的路上,顧衍深坐在後座,偏過頭看著窗外。顧媽媽坐在旁邊,從後視鏡裡看著他的側臉。他的表還是那樣,淡淡的,酷酷的,什麼都看不出來,可注意到他放在膝蓋上的手指在輕輕地、一下一下地點著,那節奏比平時快了不。忍著笑,沒說話。
車子停在任家老宅門口的時候,顧衍深自己開了門,下了車,站在那裡等了一會兒,等顧媽媽下了車,才一起往裡走。他沒有走在前面,也沒有走在後面,而是走在旁邊,不遠不近,像是怕被人看出什麼,又像是自己也沒想好應該怎麼走。
任媽媽已經在門口等著了,看見他們,笑得眼睛彎彎的。“可算來了,快進來。眠眠剛醒,神著呢。”顧衍深了一聲“任阿姨”,聲音不大,可那語氣比平時了不。任媽媽看著他那張白白淨淨的小臉,又看了看他上那件疊穿得一不苟的襯衫和,心裡跟明鏡似的,可什麼都沒說,只是笑著把他們往裡讓。
客廳裡,任嶼舟正趴在茶几上寫作業,看見顧衍深進來,把筆一扔,跳起來。“衍深!你可來了!走,去我房間,我給你看我的新模型!”他拉著顧衍深就要往樓上跑。顧衍深沒有,任嶼舟拉了一下,沒拉,又拉了一下,還是沒拉。他回過頭,看著顧衍深,顧衍深正看著樓梯的方向,不是看樓梯,是看樓上,那個方向,是嬰兒房的方向。
“我先去看妹妹。”他的聲音很平,像是說了一句再普通不過的話。任嶼舟楞了一下,鬆開手。“哦,那你去吧。”他看著顧衍深上樓,腳步不快不慢,每一步都走得很穩,像是怕走快了會被人看出什麼。任嶼舟撓了撓頭,轉回到茶几前,拿起筆,又放下了。他想了想,也跟了上去。
嬰兒房在二樓走廊的盡頭,門半開著,從窗戶照進來,把整個房間照得亮堂堂的。任眠眠躺在白的嬰兒床裡,醒著,眼睛睜得大大的,看著頭頂那隻旋轉的小熊。今天穿了一件的連,腳上套著同的小子,頭髮還是稀稀拉拉的幾,在頭皮上,可那張小臉已經不像剛出生時那樣皺的了,皮變白了,變了,像剛剝了殼的蛋。的手從??褓裡出來,小拳頭攥著,在空中慢慢地揮著,像是在抓什麼看不見的東西。
顧衍深站在嬰兒床邊,低頭看著。沒有看他,在看那隻旋轉的小熊,小熊轉一圈,的眼睛跟著轉一圈,小熊再轉一圈,的眼睛再跟著轉一圈。他站了幾秒鐘,出手,用食指輕輕了的臉頰。那皮是的,的,溫熱的,和上次一樣,像剝了殼的蛋,又像剛蒸好的豆腐。他的手指在臉頰上停了一下,然後輕輕地點了一下,又點了一下。的頭轉過來,那雙黑亮的眼睛定定地看著他,看了幾秒鐘,然後角了一下,像是在笑,又像是在跟他打招呼。
顧衍深看著那個似笑非笑的表,角彎了一下。那弧度很小,小到如果不是一直盯著他的臉,本不會發現。可任嶼舟發現了,他就站在門口,雙手在口袋裡,靠在門框上,看著顧衍深彎著腰,用手指一點一點地點妹妹的臉蛋。他看了幾秒鐘,走進去,一屁坐在旁邊的椅子上,雙手抱在前,下微微抬著,那表寫滿了“我在這裡,我也很重要”。
顧衍深沒有看他,他還在看妹妹。他又點了一下的臉蛋,的癟了一下,像是要哭,可沒哭,只是皺了皺鼻子,又舒展開了。他又點了一下,的手了一下,小拳頭在空中揮了揮,差點到他的手指。他把手回來,等的拳頭落下去,又過去點了一下。
任嶼舟坐在旁邊,看著這兩個人,一個彎著腰用手指點來點去,一個躺著被點來點去,誰都沒理他。他等了一會兒,又等了一會兒,清了清嗓子。“衍深,你不去看我的模型嗎?”顧衍深搖了搖頭。“那你去不去打遊戲?”又搖了搖頭。“那你去不去——”他還沒說完,顧衍深偏過頭,看了他一眼,那眼神不重,可任嶼舟把剩下的話咽回去了,他太悉這個眼神了,意思是“別吵”。他閉上,雙手抱在前,下抬得更高了,腮幫子鼓起來,那表寫滿了“我不高興”。
門口傳來輕輕的笑聲。顧媽媽和任媽媽站在那裡,一人端著一杯茶,看著房間裡的三個孩子。任嶼舟坐在椅子上生悶氣,腮幫子鼓得像只河豚。顧衍深彎著腰,用食指一下一下地點著妹妹的臉蛋,那專注的樣子,比他看財務報表時還認真。而任眠眠躺在嬰兒床裡,睜著那雙黑亮的眼睛,看著那個用手指點自己臉的小男孩,角微微翹著,像是在笑。
“你看。”任媽媽低聲音,用胳膊肘了顧媽媽。顧媽媽看著兒子那副小心翼翼的樣子,笑了。“這小子,以前可從來不願意出來玩的。他去遊樂場,不去;他去營,不去;他去小朋友家玩,也不去。我還以為他不喜歡出門。”頓了頓,看著兒子又一次用手指點了一下妹妹的臉蛋,妹妹的咧了一下,出的牙床,那樣子醜醜的,可他兒子看著那個醜醜的笑,角彎得比什麼時候都高。“原來不是不喜歡出門,是不喜歡出門做別的事。”
任媽媽笑了,笑得眼睛彎彎的。“看來,我們家眠眠,註定是你家兒媳婦了。”顧媽媽看著兒子那副從沒見過的樣子,點了點頭。“嗯,我兒子很喜歡。”沒有說“他喜歡妹妹”,說的是“我兒子很喜歡”,至於喜歡什麼,沒說,任媽媽也沒問。兩個人站在門口,看著房間裡的三個孩子,一個在生悶氣,一個在點臉蛋,一個在被點臉蛋,從窗戶照進來,落在那張白的嬰兒床上,落在那個的小人兒上,落在那個彎著腰的小年上。顧媽媽喝了口茶,笑了。
房間裡,顧衍深又點了一下妹妹的臉蛋,這次的反應比剛才大,整個人都了一下,小拳頭在空中揮了兩下,然後抓住了他的食指。的手太小了,五手指只能攥住他的一指頭,可那力氣不小,攥得的,像是怕他跑了似的。他低頭看著那隻攥著自己食指的小手,手背上還有幾個小小的窩,指甲薄薄的,的,像是一片片小小的貝殼。他沒有回來,就那麼讓攥著,站在嬰兒床邊,彎著腰,一不。
任嶼舟從椅子上站起來,走過來,低頭看了一眼妹妹攥著顧衍深手指的手,又看了一眼顧衍深的臉,那臉上還是沒什麼表,可那角彎著,彎得都不下去。他嘆了口氣,轉走出房間。經過門口的時候,他媽和他顧阿姨正端著茶杯看著他,那表像是看了一齣很好笑的戲。
“媽,我覺得我不是親生的。”他嘟囔了一句。任媽媽笑著了他的頭。“你是親生的。但妹妹可能是別人家的。”任嶼舟楞了一下,回頭看了一眼房間裡,顧衍深還彎著腰站在那裡,手指還被妹妹攥著,一不。他轉回頭,看著自己媽。“媽,你是說——”
任媽媽笑著點了點頭。任嶼舟張了張,又閉上了,撓了撓頭,走了。他走到樓梯口,又停下來,想了想,又走回來,站在門口,看著顧衍深的背影。“衍深。”顧衍深偏過頭,看著他。“你以後要是敢欺負我妹妹,我饒不了你。”顧衍深看著他,角彎了一下。“好。”任嶼舟這才滿意地點點頭,轉走了。
房間裡安靜下來,只有小熊旋轉時發出的細細的鈴聲。顧衍深低下頭,看著那隻還攥著自己手指的小手。已經睡著了,眼睛閉著,睫垂著,小微微張著,呼吸很輕很慢。他看著那張小小的、紅撲撲的臉,想起第一次見的時候,睜開眼睛,看了他一眼。那一眼很短,可他記得。他把另一隻手過去,輕輕了的臉頰,了,把臉往他的手心方向轉了一下,攥著他手指的手又了一點。
他沒有回來,就那麼彎著腰,站在嬰兒床邊,讓攥著。從窗戶照進來,落在兩個人上,暖洋洋的。門口,顧媽媽把茶杯放在走廊的窗臺上,拿出手機,拍了一張照片。照片裡,兒子彎著腰,手指被一隻小小的手攥著,角彎著,那表從沒見過。把手機收好,端起茶杯,繼續喝茶。






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