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59章 這裡的晚霞不要錢
我手忙腳地在圍上乾手上的水漬,像是捧著個不定時炸彈一樣捧著手機。那條語音條還靜靜地躺在那兒,彷彿陳在臨那雙似笑非笑的眼睛正隔著螢幕盯著我。
“老闆,剛到家,確實很忙。”
我斟酌了半天,最後只敲下這幾個乾的字。
發完我就後悔了。這回復,簡直比我媽炸的帶魚還。人家老闆大過年的屈尊降貴給你發語音,你倒好,整得跟國務院發言人似的。我想撤回,又怕顯得心虛,最後只能眼睜睜看著那行字孤零零地掛在對話方塊裡。
那邊沒靜了。
也是,資本家的時間那是按秒計費的,能賞我一句問候已經是皇恩浩,我還指人家跟我這兒煲電話粥呢?我自嘲地把手機塞回兜裡,繼續跟那盆冰涼的洗菜水作鬥爭。
大年三十這天,家裡得像剛被掃過。
我繼父沈威終於在上午十點前回來了。他推著那輛除了鈴鐺不響哪兒都響的電車進門時,我差點沒認出來。滿的塵土,眉鬍子上全是白霜,活一個剛從煙囪裡爬出來的野生聖誕老人。
“爸!”我喊了一聲,鼻頭那酸勁兒又上來了。
“哎!萱萱回來啦!”沈威裂開笑,出一口被煙燻黃的牙,手裡還提著兩袋子沒送完的快遞,“今年件兒太多,倉了,累是累點,但這一趟下來能給家裡添個大件兒!”
看著他那雙凍裂口子的大手,我心裡堵得慌。這就是我的父輩,為了生活,把脊樑骨當柴火燒,只為了給家裡這點微弱的火苗添把勁。
這一上午,我們全家都在進行一項名為“春聯”的極限運。
我媽是總指揮,站在院子裡指點江山。“往左點!哎呀歪了!你是斜眼啊?往右!高了高了!你是要把對聯到月球上去啊?”
繼父踩著那個搖搖晃晃的木梯子,手裡拿著刷了漿糊的刷子,被指揮得暈頭轉向,像個只會轉圈的陀螺。“孩兒他媽,到底是左還是右啊?這漿糊都要凍住了!”
我和沈雲濤在下面扶梯子,笑得肚子疼。沈雲瑤則拿著手機在那兒拍抖音,配樂是那首土到掉渣的《好運來》。
“大姐,你看這橫批‘五福臨門’是不是有點斜?”沈雲濤吸著鼻涕問我。
我看了一眼那張紅紙,確實有點像比薩斜塔。“沒事,這‘歪打正著’,寓意咱們家今年偏財運旺。”
好不容易把大門、房門、豬圈門(雖然早就不養豬了)都紅了,接著就是更隆重的環節——上墳燒紙。
這在我們這兒是大事。
我媽提著一籃子金元寶和冥幣,領著我們浩浩地往後山走。寒風捲著枯草,荒涼得讓人想詩,但我滿腦子都是陳在臨那個溫暖如春的壁爐。
到了祖墳前,我媽畫了個圈,開始點火。火映著那張虔誠的臉,裡唸唸有詞,語速快得像是在唱rap。
“爹啊,娘啊,過年了給你們送錢來了。在那邊別省著,想買啥買啥,通貨膨脹也不怕,管夠!保佑沈威健康,保佑雲濤雲瑤考上重點高中,保佑蘭谿早點買房……”
說到這兒,頓了一下,看了我一眼,然後加大了音量:“最重要的是,保佑萱萱今年能遇到個眼瞎……呸,眼明心亮的金婿!要有錢,要對豆豆好,最好是像電視裡那種霸道總裁,別再讓遇上鍾正皓那種殺千刀的王八蛋了!”
我跪在地上,被煙燻得眼淚直流,聽著我媽這樸實無華又野心的願,差點笑出聲。
媽呀,您這願清單太長了,下面的爺爺估計得開個董事會才能批下來。還霸道總裁呢,您閨我現在就在伺候霸道總裁,不過人家是天上的龍,我是地裡的泥鰍,這就不是一個種。
火苗舐著黃紙,灰燼在這個灰濛濛的午後盤旋而上。我看著那些紙錢化為灰燼,心裡默默唸了一句:爺爺,不用霸道總裁,保佑我多賺點錢就行,男人哪有人民幣靠譜。
下午四點多,天剛有些黑,團圓飯就開始了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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