賀蘭青的死訊在卯時三刻傳到了鄭國公府。傳信的人不是鄭家的探子,是刑部的一名六品主事,天不亮就捧著公文叩開了鄭國公府的側門。公文上只寫了一行字——西市碼頭窩棚失火,發現男一,額有骨嵴,面目可辨,疑為貴府清客賀蘭青,請派人認。
這封公文是張雲禮親自擬的。他故意在天亮前送到,故意只寫“疑為”,故意讓鄭家派人去認。鄭家如果派人去認,就等於承認賀蘭青是他們府上的人。如果不去認,在都察院停滿三天就按無名理,賀蘭青這個人便從方記錄裡徹底消失——他藏在鄭家三年,連一份戶籍都沒有,死了連個認領的人都沒有。
鄭文遠選了第三條路。他沒有派人去認,也沒有假裝不知。他做了一件所有人都沒想到的事——辰時初刻,他親自穿戴整齊,坐著青帷小轎出了鄭國公府的正門,轎子徑直抬向大理寺。不是去認,是去應訊。
訊息傳到都察院的時候,陳小北正在仵作房裡整理賀蘭青的。那隻竹箱已經被火焰烤得變了形,桐油布襯燒焦了大半,夾層裡的名單被他提前取了出來,此刻正鎖在鐵皮櫃裡,和周守業的室賬冊放在同一層。竹箱底部那片乾枯的冥花瓣還保持著深紫近黑的,邊緣焦卷,在晨中像一小片凝固的。
“鄭文遠去了大理寺?”他將花瓣放回證袋,抬頭看著匆匆進來的趙鐵柱。
“大理寺卿親自開的門。他說刑部郎中鄭文遠主投案,請求三司會審提前進行。”趙鐵柱跑得滿頭是汗,左眼角那道疤被汗水浸得通紅,“張大人讓你立刻過去——大理寺正堂,三司的人都已經到了。”
陳小北換上正七品的青袍,將???補子仔細熨了熨,銀緋魚袋掛在腰間,證箱重新清點了一遍:蘇錦孃的顱骨樣本。銅藍蛋白檢測資料。葉清霜手稿中毒傳承譜系圖的摹本。賀蘭青死前親筆簽名的口供。蔡老五的證詞抄本,以及那份寫著四十七個名字的殺人名單。他把證箱給柳如霜,兩人一前一後走出都察院。棗紅馬已經在門口等著了,馬鬃上還掛著清晨的水。
大理寺正堂,三司會審的架勢已經擺開了。正堂上方掛著太祖筆親題的“明刑弼教”匾額,黑漆金字的匾額在燭火中泛著沉沉的暗。大理寺卿坐在正中,從三品,緋袍金帶,面容清瘦,一雙老眼斂。左首是刑部尚書,正二品,紫袍玉帶,花白長鬚,面沉凝。右首是左都史趙大人——都察院的最高長,正二品,今天親自坐鎮。
張雲禮站在趙大人後,看到陳小北進來,微微點了點頭。他的袍袖口有一塊墨漬,是昨晚批公文時不小心沾上的,還沒來得及換。陳小北走到他邊,將證箱放在案上,低聲音問了一句:“鄭文遠呢?”
“還沒到。他辰時進的大理寺,在大理寺卿的書房裡單獨待了一炷香的時間。不知道說了什麼。大理寺卿出來之後臉不太好看。”
陳小北的心微微一沉。鄭文遠不是來投案的。他是來談條件的。一個正五品刑部郎中,手裡著鄭家在朝中經營四代的人脈網和無數把柄,他不會輕易把自己給三司。他敢走進大理寺,一定帶著某種大理寺卿無法拒絕的換條件。但什麼條件能讓大理寺卿鬆口——這個答案,恐怕要等到鄭文遠坐進正堂才能知道。
巳時初刻,鄭文遠到了。他沒有穿袍,穿了一月白的素綢長衫,腰間繫著碧玉帶,手持一把摺扇,步伐從容。後跟著兩個隨從,一個捧著文房四寶,一個提著一隻上了鎖的鐵皮箱。他的面容與鄭文淵有幾分相似——白麵微須,一雙眼睛四,角掛著一禮節的微笑。他走到堂中央,朝三司大臣行了禮,然後自己走到被告席的位置坐下,開啟摺扇輕輕搖了搖,姿態閒適得像是在自家花廳裡喝茶。
陳小北在原告席上看著他。這個人在半個月之殺了孫維仁和蘇錦娘滅口,三年前彈劾林遠志導致林家夫婦雙雙斃命,十二年來經賀蘭青之手毒殺了四十七個人,每一樁命案的源頭都指向他。但他坐在被告席上的樣子,比在座的任何一個人都更像一個審判者。
會審由大理寺卿主持。他先宣讀了左都史趙大人提請重審永昌十年林遠志案的呈文,然後由陳小北呈上證。
陳小北將三份驗報告按編號排開,從蘇錦娘顱骨板的銅藍蛋白沉積講起,講到周文彬顱骨的蜂巢徵,再講到葉清霜顱骨中藏了十八年的異囊腫。他用了整整半個時辰,把每一種毒的藥理機制。每一道骨骼痕跡的形原因。每一個死者在臨終前的生理反應,一字一句地拆解清楚。三司大臣聽得很認真,刑部尚書偶爾低頭記幾個字,大理寺卿的手指一直在案上輕輕敲著。鄭文遠也聽得很認真,他靠在椅背上,摺扇有一下沒一下地搖著,角掛著禮貌的微笑,像是在聽一堂有趣但與自己無關的課。
陳小北呈上賀蘭青的死前口供。口供不長,按了賀蘭青本人的手印,記錄了他在窩棚頂上代的全部容——汞銅合劑的下毒手法。周守業案中砒霜的來源。林遠志獄中被殺的全過程。慕容衍在嘉州青竹山莊廢墟下的藏之。書吏當庭朗讀這份口供的時候,正堂裡安靜得只剩下燭火輕微的噼啪聲。讀到“鄭文遠藏了一箱汞銅合劑在西院假山底下”這一句時,刑部尚書放下了手裡的筆,大理寺卿敲桌面的手指忽然停了。
鄭文遠的摺扇也停了。
“陳推。”他的聲音不大,卻清晰地傳在場每一個人的耳中,“你呈上的這份口供,是一個被都察院追捕至死的逃犯在臨死前的胡言語。此人是我府上的清客不假,但他三年前由家兄引薦府時用的名字是‘賀蘭青’,與我素無私。你僅憑一個逃犯臨死前的口供就想把三樁命案扣在我頭上——都察院的證據規則什麼時候變得這麼寬鬆了?”
“那請鄭大人解釋一件事。”陳小北從證箱裡取出蔡老五的證詞抄本,“永昌十年十月初八亥時,順天府大牢值夜班牢頭蔡老五親眼所見,一名額頭有骨嵴的青男子持鄭國公府腰牌進林遠志牢房,在牢房中逗留一炷香後離開。第二天一早,林遠志暴斃獄中。這名青男子額頭上的骨嵴,和你府上清客賀蘭青的面部特徵完全吻合。蔡老五就在都察院,隨時可以出庭作證。”
鄭文遠將摺扇合上,輕輕拍在掌心裡。
“就算賀蘭青殺了人,他是家兄引薦府的清客,與我何干?陳推該不會是想說——家兄府上的每一個門客,都要我來替他們擔責吧?”
“令兄鄭文淵是軍副統領,賀蘭青是他引薦府的。但令兄從未給賀蘭青發過腰牌。賀蘭青出牢房用的是鄭國公府的腰牌——而鄭國公府的腰牌,只有你和你父親兩人有權簽發。”陳小北從證箱裡取出那張秦老闆的調查記錄,“這是刑部腰牌登記冊的抄本。永昌十年九月至十二月,鄭國公府共簽發腰牌十一張。其中十張登記在令兄名下,唯獨這一張的登記人是你的筆跡。”
他將蔡老五簽過的那份畫像摹本也推了過去,“蔡老五對著畫像認了三遍——讓他進牢房的那個腰牌上,刻的不是鄭文淵的名字,是你的名字。”
鄭文遠的摺扇又停了。
正堂裡靜得能聽到燭火跳的聲響。大理寺卿將那張腰牌登記記錄和畫像摹本接過,仔細對比了片刻,抬眼看向鄭文遠,沉聲道:“鄭郎中,你說此人是你兄長的人,但腰牌在你名下。你怎麼解釋?”
鄭文遠沉默了一會兒,重新搖起摺扇,聲音依然平穩:“腰牌是我簽發的。三年前,家兄說他府上新請了一位清客需要出中,託我給此人辦一張腰牌。我當時沒有多想便籤了。後來此人用腰牌做了什麼,是家兄的事。”
他的回答滴水不。無論哪一條證據,他都能推給鄭文淵。賀蘭青是鄭文淵引薦的,腰牌也是替鄭文淵辦的,殺人也是鄭文淵指使的——他只是經辦,不是主謀。而鄭文淵是軍副統領,手握兵權,三司想審他必須拿到兵部的同意,不是大理寺一個正堂能決定的。
陳小北沒有慌。他從證箱最深取出那份寫著四十七個名字的名單,讓書吏當庭呈給三司大臣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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