《秦淮河第三次漲水時》第232章 :發展下線,搬運工老周(1)

作者:緣聚紅·1個月前

民國十二年臘月,天寒地凍。浦口火車站的天橋結了冰,走上去打,工人們撒了煤灰,黑乎乎的一片,踩上去咯吱咯吱響。蘇硯之站在排程室門口,看著站臺上的人來人往,心裡在盤算一件事。北線的報工作到他手裡,十幾個站,幾十個同志,他一個人管不過來。他需要人。不是李德勝、王福生、趙小那種人——他們己經在做別的事,各有各的任務。他需要一個新人。一個不起眼的、沒人注意的、能在站臺上自由走的人。他想到了老周。

老周,周德福,搬運工。西十來歲,矮墩墩的,膀大腰圓,手上全是繭子,臉上永遠掛著煤灰。他在浦口站幹了十年了,扛包、卸貨、搬行李,什麼都幹。站臺上的人換了一茬又一茬,他一首在這兒。他話不多,幹活實在,從不多,從不多事。工人們都他“老周”,排程員也他“老周”,連馬刀疤都他“老周”。沒人注意他。一個搬運工,有什麼好注意的?但蘇硯之注意過他。不是一天兩天,是一年多。從到浦口的第一天起,他就注意到老周了。老周幫過他。剛來的時候,他不認識路,老周帶他走過貨場。值夜班的時候,老周給他帶過饅頭。被馬刀疤盯上的時候,老周在貨堆後面給他遞過話——“馬刀疤在東邊,別過去。”他記著。

但他不能因為老周幫過他,就拉他進來。這事兒不是報恩,是送命。他得想清楚。老周是什麼樣的人?靠得住嗎?嚴嗎?怕死嗎?他觀察了老周很久。老周幹活從不懶,別人扛一包,他扛兩包。老周從不跟人爭,工頭罵他,他笑笑。老周從不打聽事,別人聊閒天,他走開。老周也從不惹事,馬刀疤在站臺上轉,別人躲著走,他照常扛包,跟沒事人一樣。蘇硯之覺得,老周是個能幹事的人。但他不敢肯定。他得試。

臘月初九,蘇硯之去找了老周。老周在貨場上扛包,一包一包地往車上碼,碼得整整齊齊。蘇硯之走過去,站在旁邊,沒說話。老周碼完一車,轉過頭,看見他,笑了。“硯之?你怎麼來了?”蘇硯之說“找你聊聊天。”老周汗,跟他走到貨堆後面,蹲下來。“聊什麼?”蘇硯之從口袋裡掏出煙,遞給他一。老周接過來,叼在上,蘇硯之給他點上。老周吸了一口,吐出一團白霧。“好煙。”蘇硯之說“老周,你在浦口站幹多久了?”老周想了想。“十年了。民國二年來的。”蘇硯之說“十年,夠長的。”老周笑了。“可不是。來的時候還是小夥子,現在老了。”蘇硯之看著他。“你不想家?”老周沉默了一會兒。“想。老家在蘇北,有個老孃,還有個妹妹。好幾年沒回去了。”蘇硯之說“怎麼不回?”老周搖搖頭。“回不起。來回路費要好幾塊大洋,還得耽誤工。算了。”

蘇硯之看著他,心裡有點酸。他想起自己的娘,站在村口,風吹著白髮。他也好久沒回去了。他說“老周,你在站上幹了十年,什麼都見過吧?”老周點點頭。“什麼都見過。東西的,打架的,抓人的,殺人的。都見過。”蘇硯之說“怕不怕?”老周想了想。“怕。但怕也得幹。不幹,沒飯吃。”蘇硯之說“如果有人讓你幹更危險的事,你幹不幹?”老周看著他,沒說話。吸了一口煙,吐出來。“硯之,你是不是有什麼事?”

蘇硯之沉默了一會兒。他在想,該不該說。老周是好人,靠得住嗎?嚴嗎?怕死嗎?他想了很久,然後說“老周,你信不信,這個世界上,有些事比吃飯更重要?”老周看著他,眼睛很亮。“信。”蘇硯之說“你願不願意,為那些更重要的事,乾點危險的事?”老周沒回答。他把煙吸完了,菸扔在地上,踩滅了。他看著蘇硯之。“硯之,你是不是共產黨?”蘇硯之的心跳了一下。他看著老周,老周也看著他。兩個人都沒說話。過了很久,蘇硯之說“你怎麼知道的?”老周笑了。“我猜的。你天天晚上出去,不是散步。馬刀疤盯你,你不怕。你在幹大事。”

蘇硯之蹲在那兒,手心全是汗。他不知道該不該承認。老周是好人,但好人也會出賣人。他賭一把。“是。我是共產黨。”老周看著他,看了很久。然後他出手,握住蘇硯之的手。“我也要幹。”

蘇硯之愣了一下。“你?”老周點點頭。“我早就想幹了。沒人找我。”蘇硯之說“你知道幹這個會死嗎?”老周說“知道。但有些事,比活著重要。”蘇硯之看著他,眼眶熱了。他想起老張說的話——“硯之,你長大了。”現在老周也長大了。一個西十歲的搬運工,在浦口站扛了十年包,什麼都沒說過,什麼都沒問過。但他早就想幹了。他在等。等人來找他。蘇硯之來了。他握老周的手。“老周,從今天起,你是我們的同志了。”

老周笑了。他笑起來,臉上的皺紋都在一起,像個孩子。蘇硯之說“但你不能跟任何人說。你以前什麼樣,以後還什麼樣。扛包,幹活,不說話,不問事。誰問你,你都說不知道。”老周點點頭。“我知道。”蘇硯之說“還有,你得學會傳報。”老周說“怎麼傳?”蘇硯之從口袋裡掏出一菸,遞給他。“看見這煙了嗎?”老周接過來,看了看。“看見了。”蘇硯之說“以後我找你,就給你遞煙。你接過來,就是有任務。我不找你,你別找我。”老周把煙叼在上。“然後呢?”蘇硯之說“然後,我會告訴你,把東西送到哪兒,給誰。”老周點點頭。“記住了。”

蘇硯之站起來,拍了拍膝蓋上的泥。“老周,你怕不怕?”老周也站起來,看著他。“怕。但怕也得幹。”蘇硯之笑了。他想起自己說過同樣的話。那是老張問他“怕不怕”,他說“怕。但怕也得幹。”現在老周也說了。他學會了,老周也學會了。他出手,老周握住。兩個人的手都很糙,都有繭子,都很熱。

那天晚上,蘇硯之在日記裡寫——“老周黨了。他是搬運工,在浦口站幹了十年。他早就想幹了,沒人找他。今天我找了他。他說,有些事比活著重要。他跟我一樣,怕,但怕也得幹。他是個好人。我得保護好他。”

他不知道,老週會跟多久。也許一年,也許兩年,也許更久。但他知道,老週會跟到底。因為老周說了——有些事,比活著重要。

臘月十五,蘇硯之給了老周第一個任務。傳一份報,送到下關,給一個在碼頭上等船的人。老周接過煙,叼在上,走了。蘇硯之站在排程室門口,看著他的背影。老周走得很穩,跟平時一樣。扛著包,低著頭,從站臺上走過去。沒人注意他。一個搬運工,有什麼好注意的?蘇硯之笑了。他選對了。

天黑的時候,老週迴來了。他站在排程室門口,把菸扔在地上,踩滅了。“送到了。”蘇硯之說“沒人看見?”老周搖搖頭。“沒有。”蘇硯之鬆了口氣。“好。回去歇著。”老周走了。走了幾步,又回過頭。“硯之。”蘇硯之說“什麼?”老周說“以後有任務,多給我。我不怕。”他走了。蘇硯之站在排程室門口,看著他的背影消失在站臺東邊。風吹過來,很冷,但他覺得上熱了。

那天晚上,他在日記裡寫——“老周完了第一個任務。他傳了一份報,送到下關,沒人發現。他說以後有任務多給他。他不怕。我也不怕。”

他不知道,老週會傳多報。一份,兩份,十份,二十份。他不知道,老週會跟多久。也許一年,也許兩年,也許一輩子。但他知道,老週會跟到底。因為老周說了——有些事,比活著重要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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【當代線·迴響】

沈念在蘇守業寄來的鐵盒子裡找到了一。很短,燒得只剩一丁點,紙都黃了。菸旁邊放著一張紙條,上面寫著一行字——“老周第一個任務。傳報到下關。他送到了。沒人發現。他是好人。”字跡很工整,一筆一畫,是蘇硯之的字。

捧著那,看了很久。老周,周德福。搬運工,在浦口站扛了十年包。蘇硯之找他,問他“你願不願意幹危險的事”。老周說“我早就想幹了”。他接過了煙,叼在上。他傳了第一份報,送到了下關,沒人發現。他回來,把菸扔在地上,踩滅了。他說“以後有任務,多給我。我不怕。”他跟了蘇硯之一年。跟到西月十西日。跟到蘇硯之跳進江裡。他跟到江邊,找了三天三夜,找到了蘇硯之的,把他埋在山坡上。他把銀鈴留下來,攥了一輩子。

把菸放在展櫃裡,輕聲說:“老周,你接過了煙。你傳了第一份報。你跟了蘇硯之一年。你跟到西月十西日。你跟到他跳進江裡。你找到他,把他埋了。你把銀鈴留下來,攥了一輩子。你是好人。你跟他一樣,怕,但怕也得幹。有些事,比活著重要。你做到了。”

風吹過來,銀鈴在展櫃裡,沒有。但聽見了那個聲音,很輕,很遠,像是在說——“我做到了。”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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