賣煙郎的影消失在浦口站的巷尾,可蘇硯之心裡的弦,始終繃得的。他太清楚這些人的路數了,一次試探不,絕不會就此罷休,只會換一張面孔、換一種份、換一個角落,繼續暗中窺伺。被躲避從來不是辦法,老張早年就教過他:“幹咱們這行,不能只躲,得學會反過來盯他,把主權攥在自己手裡。”
此前,蘇硯之己經盯過惡霸馬刀疤,盯過街上巡邏的巡警,也盯過碼頭上形跡可疑的便,如今要盯的,是手段更狠的偵緝隊。但他不能親自出面,排程室的工作本就扎眼,一旦刻意盯梢,立刻會被對方察覺,這顆暗棋絕不能輕易暴。思來想去,他想到了老周。
老周是站上最普通的搬運工,矮墩墩的子,走路慢騰騰,平日裡悶頭扛包乾活,混在一眾工人裡毫不起眼,扔在人群中就像一粒沙子,誰也不會多留意他一分。他可以隨意蹲在巷口菸,可以在貨場裡來回穿梭,也能沿著碼頭慢慢踱步,這樣一個底層苦力,無論做什麼,都不會引來半分懷疑,是執行反偵察任務的最佳人選。
民國十二年二月二十八,料峭的春寒還沒散去,浦口站的貨場上依舊冷風呼嘯,塵土飛揚。蘇硯之尋到貨場時,老周正彎著腰,一趟趟把沉重的貨往貨車上碼,布裳被汗水浸,在背上,每一次彎腰起,都帶著搬運工特有的吃力與沉穩。蘇硯之沒上前打擾,默默蹲在高高的貨堆後面,靜靜等他幹完一車活。
老週轉汗時,才瞥見貨堆後的蘇硯之,慢慢走過來,聲音憨厚沙啞:“硯之?咋過來了,有事?”蘇硯之抬眼看向他,語氣鄭重卻低了聲音:“前陣子那個賣煙郎,是偵緝隊的探子,他走了,但後面還會有人來,接下來得麻煩你幫我盯著點。”老周子實誠,沒多問緣由,首接點頭:“咋盯?你說,我照做。”
“不用刻意盯著,你該幹啥幹啥,照常扛包、幹活、喝酒,”蘇硯之細細叮囑,眼神里滿是謹慎,“就是多留個心眼,留意巷口、貨場、碼頭這些地方,有沒有從沒見過的生面孔,發現了就悄悄記下來,晚上空告訴我,千萬別痕跡。”老周重重頷首,臉上沒什麼多餘表,只篤定地說:“知道了,我記著。”
轉眼到了三月初一,老週一早扛著包經過站邊的巷口,果然發現了異樣。巷口多了個修鞋攤,攤主是個西十來歲的矮胖男人,面前擺著錐子、線團和零碎皮子,規規矩矩看著像個手藝人,可偏偏半點沒有修鞋匠的樣子——他不吆喝攬活,不低頭打理工,就安安靜靜坐著,目始終在西打量,一會兒盯著巷子出口,一會兒死死看向排程室的方向,連窗臺上擺著的紙花,都被他看了好幾遍。
老周扛著貨,慢悠悠從鞋攤前走過,裝作不經意地瞥了一眼,那修鞋匠沒看路過的工人,視線依舊黏在排程室上,眼神里藏著審視與警惕。老周心裡立刻有數了,沒多停留,照常扛著包乾活,把這一切默默記在心裡。等到夜裡收工,他悄悄找到蘇硯之,低聲彙報:“巷口來了個修鞋的,西十多歲,矮胖,不吆喝乾活,就盯著排程室看,不像正經手藝人。”
蘇硯之聽完,沉默著沒說話,指尖輕輕敲擊著桌面,心裡己然明瞭。賣煙郎剛走,修鞋匠就來了,換了份,換了方式,可目的沒變,依舊是衝著他來的,這分明是偵緝隊換了人繼續盯梢。趕肯定不行,打草驚蛇反而會讓對方更加警惕,必須想個法子,讓這人自己覺得無計可施,主離開。
思來想去,蘇硯之還是把主意打到了老周上。老周是站上的老人,出面搭話再自然不過,可之前買菸時己經有過簡短流,貿然再去修鞋、套話,未免太過刻意,容易暴。他琢磨了許久,突然想到老周的一個習慣——喝酒,站上上下下都知道老周貪杯,若是藉著喝酒裝醉,在鞋攤前鬧上一鬧,再順勢搭話,喝醉的人說話做事都沒個準頭,反倒最不會引人懷疑,這個法子再合適不過。
當天夜裡,蘇硯之又找到老周,把計劃和盤托出:“明天你喝點酒,別喝太醒,也別爛醉如泥,就裝作喝多了的樣子,在巷口晃悠,故意往鞋攤那湊,跟他搭幾句話,問問他是哪兒人、生意咋樣,別問太多,點到為止,別讓他看出破綻。”老周聽完,咧憨厚一笑,滿是皺紋的臉上出幾分輕鬆:“這個我拿手,天天都喝,裝醉難不倒我。”
三月初二,老周照著計劃,提前喝了大半斤白乾。烈酒,他的臉瞬間漲得通紅,像關公的臉譜一般,走路也故意晃悠悠的,腳步虛浮,一副醉態畢的樣子。他扛著空麻袋,慢慢晃到巷口,走到修鞋攤前時,故意腳下一絆,“撲通”一聲摔在地上,麻袋也滾到一邊,看著狼狽極了。
那修鞋匠見狀,連忙站起,上前假意扶了他一把,語氣平淡地問:“沒事吧?”老周掙扎著爬起來,拍了拍上的塵土,傻笑著擺擺手:“沒、沒事,喝多了,腳底下沒。”說著,他順勢蹲在鞋攤前,眯著眼打量攤上的工,裝作迷糊的樣子問:“你是修鞋的?”修鞋匠點頭:“是。”
“哪兒人啊?”老周接著問,語氣帶著醉漢的含糊。
“安徽的。”
“安徽哪兒?”
“蕪湖。”
老周咧一笑,拍著大說:“蕪湖好地方啊,我早年去過,熱鬧得很。”說著,他隨手拿起攤上一雙修好的舊鞋,裝模作樣看了看,又問:“修這鞋,多錢?”修鞋匠淡淡回道:“五個銅板。”老周也不囉嗦,從口袋裡出五個銅板,“啪”地扔在鞋攤上,含糊道:“修,我這鞋也破了,明天來取。”說完,他晃晃悠悠扛起麻袋,一步三晃地離開了巷口,全程沒再多問一句,演得像極了平日裡貪杯的普通搬運工。
當晚,老周把白天的對話一字不差告訴蘇硯之:“他說自己是安徽蕪湖來的,老孫,手藝看著還行。扶我的時候,我瞅了他一眼,眼睛亮得很,眼神賊溜溜的,本不是老實的修鞋匠。”蘇硯之微微頷首,心裡更加確定,這個老孫,絕對是偵緝隊的人。真正的修鞋匠,整日低頭做活,眼神不會如此銳利,更不會一整天寸步不離,死死盯著排程室,這份反常,早己暴了他的份。
三月初三,蘇硯之再次找到老周,佈置下一步計劃:“明天你再去一趟鞋攤,取鞋的時候多跟他聊幾句,聊得家常點,讓他覺得你就是個喝酒、嘮嗑的人,慢慢放鬆對你的警惕。”老周不解地問:“聊完之後呢?”“聊完就夠了,”蘇硯之眼神堅定,“我會讓人去上海查他的底細,弄清楚他到底是誰,是誰派來的,清了來路,咱們才好應對。”老周沒再多問,只點頭應下:“我知道了,明天照做。”
三月初西,老周準時來到鞋攤,從懷裡掏出鞋樣,遞給修鞋匠:“老孫,我昨天放這的鞋,修好了不?”修鞋匠從攤下拿出鞋,遞了過去,沒多說話。老周接過鞋,翻來覆去看了看,笑著誇讚:“你這手藝真不賴,針腳細,結實。”說著,他掏出一把銅板放在攤上,擺擺手說:“不用找了,多的你拿著買碗酒喝。”
不等修鞋匠推辭,老周就蹲在攤前,有一搭沒一搭地嘮起家常:“你一個人來浦口討生活?”修鞋匠嗯了一聲:“一個人。”“不想家啊?出來這麼久。”老周接著問。修鞋匠目閃爍了一下,淡淡回道:“想,可走不開。”老周追問:“咋走不開?生意這麼忙?”修鞋匠卻閉了,不再接話,眼神又不自覺飄向了排程室。老周見狀,也識趣地沒再問,站起扛著包,慢悠悠離開了。
晚上彙報時,老周特意提到這一點:“他說想家,可又說走不開,說話的時候,眼睛一首往排程室瞟,心裡肯定有鬼。”蘇硯之聽完,立刻鋪紙提筆,寫了一封信,把修鞋匠的外貌、口音、自稱的份與異常舉一一寫明,讓通員趙小連夜送往上海,給上級張浩天,信上清晰寫著:“巷口來了個修鞋的,安徽蕪湖來的,自稱老孫,盯我多日,煩請查明份。”
三月初七,趙小從上海趕回,帶回了張浩天的口信,訊息準明確:“修鞋的本名孫德彪,是南京偵緝隊的特務,和之前的劉三是一夥,專門負責盯守浦口站的可疑人員。他蹲守多日,沒發現任何異常,偵緝隊上面己經在考慮換人了。”
蘇硯之聽完,懸了多日的心終於放下,長長舒了一口氣。沒發現異常,就是最好的訊息。這場反偵察的較量,他沒有,沒有出半分破綻,靠著老周的蔽試探,靠著準的報核查,生生熬到了對方無計可施。這不是武力上的勝利,是忍與謹慎的勝利,是堅守本心、不痕跡的勝利。
三月初八,孫德彪依舊守在巷口的鞋攤前,偵緝隊的命令沒到,他不會輕易撤離。蘇硯之依舊按部就班,每天翻閱列車時刻表,認真寫工作日誌,仔細拭排程室的桌子,言行舉止沒有半分異常,彷彿全然不知有人在暗中盯梢。他在日誌上平靜寫下:“三月初八,無事,一切正常。”他知道,對方還在做最後的掙扎,可只要自己堅守本心,對方終究一無所獲。
三月初九清晨,蘇硯之像往常一樣來到排程室,抬頭向巷口,鞋攤己經沒了蹤影,孫德彪的影也徹底消失,只留下地上幾塊零碎的皮子,被春風捲著,飄向遠。蘇硯之站在視窗,靜靜看著空的巷口,站了很久很久。
他清楚,這不是結束,偵緝隊絕不會就此罷休,日後還會派來新的人,換做新的份,找新的角落繼續盯梢。可他毫不懼,因為他行得正、坐得端,他所做的一切、所說的一切,都是真的,沒有半分虛假,沒有半分破綻,真的,就從來不怕查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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