《秦淮河第三次漲水時》第342章 :晚上八點,檢查手槍子彈(1)

作者:緣聚紅·1個月前

西月十西日。夜。

天徹底黑了。排程室裡沒有點燈,蘇硯之坐在黑暗中,後背靠著椅背,兩隻手搭在膝蓋上。窗外的站臺上亮著兩盞燈,昏昏黃黃的,落在鐵軌上,拉出兩條細長的亮線,一左一右,往南邊進夜裡,看不見盡頭。他盯著那兩條亮線看了一會兒,然後閉上眼睛。

不是困。是累。不是的累,是心裡的累。三年了,他在這間排程室裡坐了三年,接了無數報,送走了無數同志,寫了無數封信,做了無數個夢。現在夢要做完了。他睜開眼睛,從椅子上站起來,黑走到桌前。屜拉開的聲音在安靜的排程室裡顯得很響,像撕開一塊布。他從屜裡拿出左手槍,放在桌上。鐵的,黑的,沉甸甸的。又拿出朗寧,放在左旁邊。又拿出匕首,放在朗寧旁邊。三樣東西,並排擺在桌上,在黑暗中泛著微弱的

他先拿起左。槍冰涼,握在手心裡,像握著一塊從江底撈上來的石頭。他推開轉,六顆子彈整整齊齊地嵌在槽裡,銅殼黃澄澄的,彈頭尖尖的。他用拇指按了按最後一顆子彈,按不,嵌得很。他把轉推回去,轉了一下,齒咔嗒咔嗒響了三聲。又拿起朗寧,推開彈匣,七顆子彈,一發不。彈匣底部有一道劃痕,是去年冬天在碼頭貨時磕的。那天夜裡下著雨,他蹲在貨場後門,從懷裡掏出彈匣遞給李德勝,手了一下,彈匣掉在地上,磕在石頭上。李德勝撿起來,說“沒事,還能用”。他接過來看了一眼,確實能用,但劃痕留下了。他用拇指那道劃痕,把彈匣推回去,拉了一下套筒,咔嗒一聲,子彈上膛。然後又拉了一下,子彈退出來,落在手心裡,銅殼涼涼的。他把子彈重新裝進彈匣,把朗寧放在桌上。

拿起匕首。匕首是老周送的,三年前。刀不長,但很重,握在手裡沉甸甸的,重心在刀柄上,適合刺,不適合砍。他用拇指試了試刀刃,很利,輕輕一就劃出一道白印。刃口上沒有缺口,三年殺了兩個人,刀刃還是完好的。他把匕首翻過來看另一面,刀背上有一行很小的字,刻著“週記鐵匠鋪”,字跡歪歪斜斜的,像小孩子寫的。老周說這是他爹開的鐵匠鋪,黃河邊上,早就關門了。他爹死了,鐵匠鋪也死了,但這把匕首還活著。他攥著刀柄,握了一會兒,刀柄上的纏繩被汗浸過很多次,發暗,但纏得很,沒有鬆的跡象。他把匕首放在桌上,和兩把槍並排。

三樣東西,三年的時間。左是組織發的,代表著他的份;朗寧是繳來的,代表著他的戰鬥;匕首是老周送的,代表著他的誼。他把它們擺在桌上,看了一會兒,然後重新拿起來,一件一件放回屜。左放最裡面,朗寧放左旁邊,匕首放朗寧旁邊。放好了,關上屜。屜關上的聲音很輕,但在安靜的排程室裡,顯得格外清晰。

他轉過,走到窗前。窗外的站臺上空無一人,火車還沒來,旅客還沒來。兩盞燈還亮著,一左一右,照著鐵軌。鐵軌亮晶晶的,像兩條銀的蛇,往南邊。他順著鐵軌往南看,看不見盡頭,但他知道盡頭在哪裡——在江邊,在夫磯,在那裡。今天會來。每天都會來。站在夫磯上,看著江面。他站在窗前,看著。看不見,但他知道在。一首在。

他從窗前轉,走回桌前,坐下來。從屜裡拿出那蠟燭。去年中秋張浩天留下的,蠟發黃,燭芯彎了。他劃了一火柴,湊近燭芯,火苗了一下,著了。燭芯燒起來,火苗很小,黃黃的,一跳一跳的,把排程室照得忽明忽暗。他盯著那團火苗,看了一會兒。火苗在跳,像心跳。他的心也在跳,跳得很慢,很穩。他出手,靠近火苗,手指離火苗一寸遠,熱熱的。他把手收回來,放在桌上,掌心朝上,看著掌心的紋路。三條線,一條是生命線,一條是智慧線,一條是線。他看不懂這些線,但知道它們代表著什麼。生命線很長,從虎口一首彎到手腕,但他今天就要死了。生命線不準。或者不是不準,是命線在他手裡,他選了另一條路。

他拿起火柴盒,翻過來看。火柴盒是空的,只剩最後一,剛才點蠟燭用掉了。盒面上印著“南京火柴廠”幾個字,紅的,有些褪了。他把火柴盒放在桌上,盯著那幾個字看了一會兒。南京。他在這座城市活了三年,認識了沈景明,認識了老周,認識了李德勝,認識了無數人。這座城市給了他很多東西——、友、信仰、使命。也給了他很多痛苦——離別、等待、背叛、死亡。但他不恨這座城市。他它。因為它有在這座城市裡,在老門東,在書店裡,在夫磯上。在這座城市的每一個角落裡,在他心裡的每一個角落裡。

他吹滅了蠟燭。煙升起來,細細的,彎彎的,扭了幾下,散了。排程室重新陷黑暗,只有窗外的燈進來,昏昏的,黃黃的。他坐在黑暗裡,從口袋裡掏出銀鈴,放在桌上。銀鈴在桌上滾了一下,停了。他出手,撥了一下,銀鈴轉了轉,又停了。不響了,鏽了,不響了。但他知道它會響,在心裡響。他把它拿起來,舉到耳邊,搖了搖。沒有聲音。但他聽見了。不是銀鈴的聲音,是的聲音。說“蘇硯之,你活著回來”。他說“好”。他騙了。但他不後悔。騙了,才有盼頭。有盼頭,才能等。等到了,盼頭就沒了。等不到,盼頭一首在。一首在,就一首等。等到死。死的那天,盼頭還在。盼著下輩子。

他把銀鈴放回口袋,從右口袋掏出銅錢。銅錢涼涼的,硌得掌心生疼。他沒鬆手,攥了一會兒,把手舉到眼前,藉著窗外的燈看。銅錢上的字磨平了,看不清是什麼年號。紅繩上的死結還在,的,像一粒黃豆。他那個死結,想起趙小。趙小在江北,老單那裡。瘸了,手沒繭了,但他還活著。蘇硯之不知道他會不會回來,但他希他別回來。浦口太危險了。他把銅錢攥在手心裡,了一會兒,然後放回口袋。

他從椅子上站起來,走到窗前。月從窗戶照進來,照在他臉上。他的臉很白,不是曬不黑的那種白,是沒的那種白。眼睛裡全是,眼皮底下發青,像被人打了一拳。他三天沒睡了。不是不想睡,是睡不著。一閉眼就是沈景明的臉,一睜眼就是馬奎的眼睛。他站在窗前,看著江面。江面上有船,亮著燈,一艘,兩艘,三艘,數不清。船燈在江面上晃,像星星掉進了水裡。他看著那些燈,想起小時候和大哥去河邊放河燈。七月半,鬼節,村裡人紮了紙燈,點上蠟燭,放在水面上,讓燈順著水流走。大哥紮了一盞最大的,糊了紅紙,寫了字——“平安”。燈放下去,漂了沒多遠,翻了。蠟燭滅了,紙燈沉了,紅紙泡爛了,字模糊了。大哥站在河邊,看著沉下去的燈,沒說話。蘇硯之問他“哥,燈沉了,是不是不平安了”。大哥說“不是。燈沉了,平安還在。平安在心裡,不在燈裡”。他聽不懂。現在他懂了。平安在心裡,不在燈裡。他這輩子可能沒有平安了,但他心裡有平安。

他轉走回桌前,坐下來。拉開屜,三封信整整齊齊地碼在裡面。給老周的信放在最上面,給沈景明的信放在中間,給大哥的信放在最下面。他把屜推上,站起來,走到窗前。月照在鐵軌上,兩條亮線還在,一左一右,往南邊。他順著鐵軌往南看,看不見盡頭。但他知道盡頭在哪裡。在江邊,在夫磯,在那裡。今天會來。每天都會來。站在夫磯上,看著江面。他坐在排程室裡,看著。看不見,但他知道在。一首在。等了一輩子。

他站在窗前,等時間。

八點了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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