《秦淮河第三次漲水時》第412章 天亮了,繼續找(2)

作者:緣聚紅·1個月前

下午的時候,他走到了一個更遠的地方。這裡己經沒有村莊了,江岸上全是荒地,長滿了野草和荊棘。野草有一人多高,荊棘上長滿了刺,劃得他的胳膊和全是道子。他不管,撥開野草,踩倒荊棘,往前走。他的服被劃破了好幾道口子,出了裡面的棉絮。他的臉上也劃了一道,從顴骨到下,火辣辣地疼。他用袖子了一下,袖子上沾了,暗紅的,不多。

他走到江邊,蹲下來,把手進水裡。水還是涼的。他在水裡了一會兒,什麼也沒有。他站起來,往下游走了幾十步,再蹲下,再。還是沒有。他繼續走,繼續。走了大約兩裡地,他看見前面的江岸上有一個東西。

不是。是一個木箱子,半埋在泥沙裡,出來的部分己經被水泡爛了。他走過去,蹲下來,用手開泥沙。泥沙很鬆,一就開。他把木箱子從泥沙裡挖出來,箱子不大,大約兩尺長,一尺寬,木頭己經爛了,輕輕一就碎。他把箱子開啟——其實不用開啟,箱子己經爛得不樣子了,裡面的東西在外面。是一些雜,舊服、破鞋子、還有一個空瓶子。他翻了翻那些舊服,不是蘇硯之的,太大了,是老頭的服。他把東西扔回去,把木箱子推到一邊,繼續往前走。

開始偏西了,影子又長了起來。他己經走了整整一天了,從早上到現在,走了不知道多里路。他的己經不是自己的了,它們只是在機械地邁,左,右,左,右,像上了發條的玩。他的腳踝腫得像饅頭,鞋子都快穿不進去了。他的腳底板上的水泡己經磨爛了,模糊,每走一步都像踩在碎玻璃上。

可他不停。他不敢停。

他走過了荒地,走過了荊棘叢,走過了碎石灘,走過了蘆葦。他過了每一段江岸,翻過了每一堆雜,看過了每一個水灣。可他還是什麼也沒找到。

天快黑了。太沉到了江面以下,只留下一片暗紅,在天邊慢慢地熄滅。江面上的霧氣又升起來了,灰濛濛的,像一塊髒抹布。對岸的燈火開始亮起來,一點一點的,像天上的星星。

老周站在江邊,看著那片渾黃的水,看了很久。然後他蹲下來,最後一次把手進水裡。水是涼的,涼的。他在水裡了一會兒,到了石頭,到了泥沙,到了水草,到了一塊碎玻璃。他拿起那塊碎玻璃看了看,在昏暗的裡,玻璃泛著綠,邊緣很鋒利,割破了他的手指。他把碎玻璃扔回水裡,站起來。

他找了整整一天,從早上找到天黑,走了幾十里路,過了無數段江岸,翻過了無數堆雜。可他什麼也沒找到。

沒有。沒有服。沒有鞋子。沒有跡。什麼都沒有。

蘇硯之就像從來沒有存在過一樣,從這個世界消失了。沒有留下任何痕跡,沒有留下任何東西。老周甚至開始懷疑,蘇硯之是不是真的活過?是不是他做了一場夢?夢裡有一個人,蘇硯之,白淨的,瘦削的,顴骨有點高,下有點尖,眼睛不大但很有神。那個人教他菸,教他認路,教他傳遞報,教他開槍。那個人對他說:“老周,別死。活著才能幹更多的事。”

可那個人現在在哪兒?在哪兒?

老周站在江邊,站了很久。久到天徹底黑了,久到風把他的了,久到他的僵得像兩。然後他轉過,慢慢地往回走。他得找個地方過夜,明天再接著找。

他走了大約一里地,看見前面有一個廢棄的窯。不知道是以前燒磚用的還是住人的,口塌了一半,裡面黑的。他走過去,彎下腰,鑽了進去。裡面不大,大約一人寬,兩人深,地上全是灰和碎磚頭。他把碎磚頭撥到一邊,清出一小塊地方,坐下來,靠在土牆上。牆是涼的,涼得他後背發。他把服裹一團。

他從口袋裡出那張照片,在黑暗裡看不見,但他知道在笑,他也在笑。他把照片口,了很久。

“硯之,”他在心裡說,“你到底在哪兒?”

沒有人回答。只有風聲,只有水聲,只有他自己的心跳聲。

他閉上眼睛,想睡一會兒。可他睡不著。一閉眼,就是蘇硯之的臉。笑著的,皺眉的,菸的,喝醉了的。他睜開眼,看著窯頂上的黑暗。黑暗是實的,不是虛的,像一塊大石頭在他上,得他不過氣。

他從口袋裡出一菸,點上。火柴的照亮了窯的一角,照亮了他的手,照亮了他那張憔悴的臉。他吸了一口,煙霧在窯裡散不開,嗆得他咳嗽了兩聲。他把煙夾在指裡,看著菸頭的火一明一暗的。

他想起了蘇硯之說過的一句話:“老周,等我老了,幹不了,我就回老家去,在淮河邊上蓋一間小房子,種點菜,養幾隻。你要是想我了,就來找我,我請你喝酒。”老周說:“好。”蘇硯之笑了,說:“那說定了。”老周說:“說定了。”

現在,蘇硯之回不去了。回不了淮河,蓋不了小房子,種不了菜,養不了。他請不了老周喝酒了。他說過的話,不算數了。可老周還記得。他記得每一句。他記得蘇硯之笑著說的每一句話。那些話像釘子一樣釘在他心裡,拔不出來,鏽住了,和長在一起了。

完了,他把菸頭摁滅在地上。然後他閉上眼睛,強迫自己睡。明天還要接著找,還要走很遠的路,還要沿著江岸一首往下游走,走到下關,走到中華門,走到走不為止。

一團,靠在牆上,迷迷糊糊地睡著了。

夢裡他又聽見了銀鈴的聲音。叮——一聲,很輕,很遠。他在夢裡問:硯之,是你嗎?沒有人回答。叮——又一聲。他想跑過去看,可他的不了。他只能站在那裡,聽著那聲音,一聲一聲地響,越來越遠,越來越輕,最後消失了。

他醒了。窯裡還是黑的,風從口灌進來,嗚嗚地響。他自己的臉,溼的。

他不知道是水,還是眼淚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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