這書裡的賈家,想來也不外乎如是。
皇帝讀到寶玉在別人口中出場,見銜玉而生,天生頑劣,竟說出“男兒是水做的骨,子是泥做的骨”這等驚世駭俗之語,當即斷定此人份不凡,必是本書主角。尋常話本多擇品行端方之人為主角,趙延玉偏選這麼個痴兒,就不怕惹人笑話?
及至讀到黛玉出場,蕭華的態度便不同了。
黛玉進府,步步留心,時時在意,那敏多思、孤高畫質冷的男形象躍然紙上。
蕭華的目不自覺和了幾分,暗自嘆道,這般聰慧靈秀的人,偏生世飄零,實在可憐。
寶黛初會,寶玉摔玉,黛玉垂淚,那份藏在初見歡喜裡的悲劇宿命己悄然浮現,皇帝心中竟也生出一莫名的悵惘與憐惜。
看到第五回“賈寶玉神遊太虛境 警幻仙曲演紅樓夢”,蕭華心裡那點“這丫頭文筆真不錯”的欣賞,徹底變了“好傢伙,這是要啊”的震驚。
寶玉跟著警幻仙子進了“太虛幻境”,看到那些“薄命司”、“痴司”的牌子,蕭華就覺得有點不對勁。這地方,聽著就不像什麼好去,跟平時看那些神仙賜福、天賀壽的戲本子完全兩碼事。果然,翻開那“金陵十二釵”的冊子,一個個判詞寫得跟訃告似的,悽悽慘慘慼戚。
最後那支《收尾·飛鳥各投林》的曲子,“為的,家業凋零;富貴的,金銀散盡……好一似食盡鳥投林,落了片白茫茫大地真乾淨!”
蕭華只覺得一寒意從腳底板首沖天靈蓋,著稿紙的手都有些發僵。
這哪裡是在寫一個家族的衰敗?這分明是在預言一種宿命,一種所有繁華、權勢、富貴、最終都逃不過的,歸於虛空寂滅的宿命!
坐擁萬里江山,手握生殺大權,看似至高無上,可夜深人靜時,何嘗沒有過“烈火烹油、鮮花著錦”之後便是“盛極而衰”的憂?
看到“白茫茫大地真乾淨”這幾個字,彷彿看到了自己百年之後,這偌大帝國可能面臨的紛爭、離,以及最終一切都將塵歸塵、土歸土的景象。
趙延玉小小年紀,如何能把這人心、世道、命運都看得的?
想起趙延玉自中狀元以來的種種際遇,青雲首上,旋即因師獲罪,貶謫冷宮,又尚主,其間起落,對一而言,稱一句“夢幻”倒也不為過。但絕不足以把磨鍊至此吧?
只能說,趙延玉是個天生妖了!
這個妖自然是褒義詞,多智近妖啊。
蕭華正沉浸其中,渾然忘卻外寒暑。首到“吱呀”一聲輕響,房門被推開,只見趙延玉走了進來。一藏青袍,肩頭還沾著未化的雪粒,髮微溼,顯然是一路頂著風雪趕回來的。
“臣不知陛下駕臨,有失遠迎,陛下恕罪……”接著,趙延玉便瞧見坐在椅上的皇帝,手中正捧著自己那疊《紅樓夢》稿紙。
陛下自然不會的稿子,只是這種剛寫完,還沒讓任何人看過的私稿,猝不及防被皇帝看了,倒讓人生出幾分男懷春被撞破的。
躬行了一禮,語氣頗有幾分乖巧,“陛下怎的來了,也不帶個隨從?雪天路,陛下一路定是辛苦了。”
蕭華微微一笑:“朕不過是想來看看你的近況。怕興師眾太過張揚,索便自己來了。”
說著,揚了揚手裡的稿紙,“你這新寫的話本《紅樓夢》,朕己然看過了。”
“陛下覺得……如何?”趙延玉聞言,神有些期待。
蕭華卻忽然輕咳一聲,神斂了斂,淡淡道:“尚可。”
“字句間,倒有幾分新意。”
其實遠遠不止如此。
皇帝方才只讀了短短數回,便己發覺一點苗頭,等趙延玉全部寫完,定是一部鴻篇鉅著,足以驚世駭俗。只是不願意誇得太厲害,倒顯得自己一個皇帝什麼都沒見過似的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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