那個冬天，是朱由檢這輩子最冷的一個冬天，也是最暖的一個。
冷，是因為伊犁河谷的風。那風不是吹過來的，是砸過來的，像一堵牆，每天從西邊推過來，推得帳篷布嘩嘩響，推得人不敢出門。朱由檢裹著兩層羊皮袍子，坐在帳篷裡，還是覺得冷。腳趾頭凍得像木頭，手指頭裂了好幾道口子，一就疼。
暖，是因為人。西千多人在這片河谷裡，帳篷挨著帳篷，爐灶挨著爐灶。白天，炊煙從幾百個帳篷裡冒出來，灰濛濛的一片，把太都遮住了。晚上，火照在雪地上，把整個河谷映橘紅。朱由檢走在營地裡，到都有人跟他打招呼——“陛下吃了沒？”“陛下多穿點！”“陛下，來喝碗熱湯！”——像是在老家過年。
他己經很久沒有這種覺了。
在北京的時候，他是皇帝，所有人都怕他，躲他，在他面前說假話。現在在這片河谷裡，他還是皇帝，但沒有人怕他。那些人看他的眼神，不是看皇帝的眼神，是看自家人的眼神。
他喜歡這種眼神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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臘月二十三，小年。
王承恩一大早就起來了，在帳篷裡忙活。他把最後一點白麵拿出來，和了水，團，包了幾個餃子。餡是羊的，剁得很細，放了點鹽和幹野菜。
“陛下，今天小年，吃餃子。”王承恩端著碗走過來，碗裡只有五個餃子，擺得整整齊齊。
朱由檢看著那五個餃子，愣了一下。
“哪兒來的面？”
“臣省下來的。”
“省了多？”
“就這點。”
朱由檢沒說話。他拿起筷子，夾起一個餃子，咬了一口。羊有點羶，麵皮有點，但熱乎乎的，從嚨一首暖到胃裡。
“好吃。”他說。
“陛下喜歡就好。”王承恩笑了，臉上的褶子在一起，像一朵曬乾了的花。
朱由檢吃了兩個，把碗推回去。
“不吃了？”
“剩下的三個，你吃。”
“臣怎麼能吃陛下的——”
“朕說你能吃。”朱由檢打斷他，“這是聖旨。”
王承恩看著那三個餃子，哆嗦了半天，端起來，吃了。吃得很快，像是怕人搶走。吃完之後，了，眼睛紅了。
“臣這輩子，吃過山珍海味，都沒這餃子香。”
朱由檢笑了。
“那是因為你了。”
“也許是吧。”王承恩也笑了，“了什麼都香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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