長江南岸的泥地，比北岸更黏。
朱由檢的腳陷進去，拔出來，鞋留在泥裡。他又拔了一次，腳出來了，鞋還在。王承恩蹲下去，把鞋從泥裡摳出來，拎在手裡，著腳追上來。
“陛下，鞋。”
朱由檢停下來，一隻腳穿著鞋，一隻腳著，踩在冰冷的泥地上。他接過鞋，往腳上套，泥水從鞋幫裡出來，吧唧一聲。
“走吧。”
天還沒亮。江面上起了霧，白茫茫的，把什麼都遮住了。後那條船己經調頭回去接下一批人，槳聲越來越遠，最後什麼也聽不見了。朱由檢站在岸上，聽著自己的心跳，等著後面的人上岸。
第一批過江的人己經在岸上了。李定國帶著幾百人在前面探路，鄭芝龍在後面清點人數。包勒德蹲在岸邊，用手捧起江水洗了把臉。
“包勒德，你以前來過江南嗎？”
“沒有。草原上沒有江南。”
“江南水多。你騎馬要小心。”
包勒德站起來，甩了甩手上的水。“馬會游泳。”
朱由檢笑了一下。他想說“馬會游泳，人不一定會”，但沒說出口。他自己也不會游泳。
天亮的時候，所有人都過了江。六千多人，站在長江南岸的一片灘塗上，像一群被水衝上來的魚。江面上的霧還沒散，對面的北岸什麼都看不見。
“陛下，走吧。”李定國策馬過來，“這裡離武昌太近，滿清的人很快就會來。”
“往哪兒走？”
“往東南。走咸寧、崇，到江西。江西有山區，好藏。”
“好。”
隊伍離開了江岸，往東南方向走。走了不到十里，路兩邊出現了稻田。稻子己經收了，只剩下禿禿的茬子，田裡積著水，映著灰濛濛的天。幾個農民在田埂上走，看見隊伍，嚇得扔下擔子就跑。
“別怕！”王承恩在後面喊，“是明軍！大明的軍隊！”
沒有人停下來。那幾個農民跑得更快了，消失在遠的村莊裡。
朱由檢騎在馬上，看著那些逃跑的背影，心裡說不上是什麼滋味。他是皇帝，這是他的子民。但他的子民見了他就跑，像見了鬼一樣。
“王承恩。”
“臣在。”
“他們為什麼跑？”
王承恩想了想。“因為他們怕。不管是誰的兵，他們都怕。兵來了，要糧，要草，要人。不給，就打。打了還不給，就殺。”
“朕不殺他們。”
“他們不知道。”
朱由檢沉默了一會兒。“那就讓他們知道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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