馬坳伏擊戰的硝煙還未徹底散盡,山間的風裡依舊裹著淡淡的腥氣,混著草木的青,拂過整支東進的隊伍。殘把雲層染深沉的赤紅,餘暉灑在蜿蜒的山路上,映得士兵們甲冑上的痂泛著暗啞的,也照亮了那面殘破卻依舊立的書“明”字龍旗,旗布被山風扯得獵獵作響,每一次飄,都像是在訴說著從煤山到伊犁,再從伊犁千里東歸的萬般艱辛。
崇禎勒住馬韁,抬手按住被風吹的發冠,指尖到的是糙的布巾,而非昔日紫城裡溫潤的玉冠。他低頭看了看自己的雙手,掌心佈滿厚厚的老繭,指關節還有幾道新崩的傷口,是昨日揮刀劈殺清軍時被兵刃劃破的,傷口早己結痂,糙得不像個曾經養尊優的帝王。這雙手,曾經只懂批閱奏摺、揮硃筆,如今卻能穩穩握住馬韁、揮起彎刀,能在戈壁裡刨食、在風雪中生火,煤山那斷裂的白綾,不僅撿回了他的命,更磨去了他上所有的驕矜、猜忌與剛愎,留下的只有歷經生死後的沉穩與堅韌。
“陛下,前方再行十里,便是衢州城郊,衢江江面己能見帆影,據浙東義士回報,鄭功的舟師便停在江口,兩岸皆有他的兵卒駐守,未掛清軍旗號,卻也未行臣禮,只是按兵不。”張煌言策馬靠近,手中握著一卷簡易的江防圖,青布長衫上沾著泥汙與草屑,面容雖顯疲憊,眼神卻依舊清亮,語氣裡帶著幾分謹慎,“鄭功麾下兵將多為閩南銳,水師更是縱橫東南沿海,他遲遲不肯歸降,此番駐兵江口,怕是要親眼見一見陛下,再做決斷。”
崇禎微微頷首,目越過前方連綿的山丘,向東南方向。那裡水汽氤氳,約能看到江面波粼粼,點點白帆錯落分佈,一眼不到盡頭,那是鄭功的水師,是東南沿海最強大的抗清力量,也是他東歸路上,最關鍵的一勢力。
他自然記得鄭功的態度。從伊犁到撒馬爾罕,從哈到中原,鄭芝龍傾盡家產、率部來投,甘願為他鞍前馬後,可為其子的鄭功,卻始終冷眼旁觀,數次回絕勸降,甚至放言“亡國之君,無德無能,枉費大明三百年江山,不配我鄭森俯首稱臣”。年名的國姓爺,手握重兵、威震東南,見過南明諸帝的懦弱無能,見過朝堂百的貪腐鬥,更親眼見證了崇禎十七年北京城破、煤山自縊的亡國之禍,在他心裡,昔日的崇禎帝,是剛愎自用、濫殺忠臣、葬送江山的昏君,本不值得他再次效忠。
“朕知道。”崇禎輕聲開口,聲音沙啞卻沉穩,帶著歷經千帆後的淡然,“他要見,朕便讓他見。他想看朕是不是還如從前那般昏聵,想看朕這一路東歸,是不是真的帶著復國的決心,想看朕邊的這些人,是不是真心追隨。從前朕在紫城,坐井觀天,不聽忠言,不信臣子,失了人心,丟了江山,如今朕從死人堆裡爬出來,走遍草原戈壁,吃過風沙雨雪,見過人間疾苦,懂了何為民心,何為擔當,他想看,朕便毫無保留地給他看。”
說話間,隊伍緩緩行至山崗頂端,視野瞬間開闊。
寬闊的衢江橫貫眼前,江水滔滔,向東奔流,江面之上,數百艘戰船依次排開,桅杆林立,帆影重重,戰船之上,繡著“鄭”字的軍旗迎風招展,氣勢恢宏。江岸兩側,扎滿了軍營,營寨連綿,士兵巡邏有序,甲冑鮮明,刀槍林立,盡顯東南強軍的風範。而在軍營與江面之間,留出了一條寬闊的通道,顯然是鄭功特意留下,既沒有阻攔,也沒有迎接,態度分明,滿是試探。
山崗之下,己有鄭功麾下的將領等候,為首之人是鄭功的親信部將甘輝,一銀盔甲,姿拔,面容冷峻,見到崇禎一行人,只是拱手行禮,並未行跪拜大禮,語氣不卑不:“末將甘輝,奉國姓爺之命,在此等候陛下。國姓爺命末將告知陛下,可率親衛營,其餘兵馬,可在城郊安營紮寨,國姓爺將於江中大船之上,與陛下相見。”
此言一齣,隊伍瞬間譁然。
李定國當即催馬向前,臉上新舊錯的傷疤在夕下顯得格外凌厲,周煞氣人,他握腰間長刀,怒聲喝道:“大膽!陛下乃是大明天子,豈有登賊船相見之理?鄭功為明臣,理應親率部眾,跪地迎駕,怎敢如此傲慢無禮,讓陛下屈尊赴會?”
話音落下,後的明軍士兵紛紛握手中兵,眼神憤怒,瓦剌騎兵更是勒馬韁,戰馬刨著地面,發出低沉的嘶鳴,隨時準備手。在他們心中,崇禎是大明天子,是正統所在,鄭功不過是一方將領,即便手握重兵,也不該如此怠慢君主。
甘輝面不變,依舊首腰,沉聲道:“李將軍息怒,國姓爺並非無禮,只是如今清軍西面圍剿,局勢複雜,衢江兩岸雖為我軍掌控,卻難保沒有清軍細作,江中大船視野開闊,便於防範,亦是國姓爺想與陛下單獨商談,避開耳目。國姓爺有言,只許陛下帶十名親衛,赴船相見,還請陛下諒。”
“休想!”王承恩撐著牛車,艱難地想要站起,斷傳來的劇痛讓他臉發白,額頭滲出冷汗,卻依舊死死盯著甘輝,聲音抖卻無比堅定,“咱家跟隨陛下數十年,從北京到草原,從戈壁到江南,陛下安危重於一切,江船之上變數太多,若是鄭功心懷不軌,陛下陷險境,誰能承擔?要談,便讓鄭功來城郊面聖,否則,咱家絕不答應!”
他這條,是當年追逐崇禎、橫穿草原時摔斷的,即便落下終殘疾,也從未有過一怨言,如今面對鄭功的無禮要求,他第一個站出來反對,哪怕拼了這條老命,也絕不讓崇禎陷毫危險。
包勒德沉默著走上前,站在崇禎側,高大的軀如同巍峨的山峰,他抬手按住腰間的彎刀,眼神銳利如鷹,盯著甘輝,又轉頭看向崇禎,輕輕點了點頭,用只有兩人能聽懂的簡單漢語說道:“我,保護陛下。”無需多言。從煤山救下崇禎的那一刻起,守護這位大明皇帝,便是他堅守的祖訓,無論前路是刀山火海,還是謀詭計,他都會寸步不離,護其周全。
現場氣氛瞬間變得劍拔弩張,雙方人馬對峙,空氣彷彿都凝固了,江風吹過,帶著寒意,瀰漫著濃濃的火藥味。
崇禎抬手,輕輕下,示意眾人安靜。他的作平緩,卻帶著一不容置疑的力量,原本躁的隊伍,瞬間安靜下來,所有人的目都集中在他上。
如今的崇禎,早己不是那個一言不合便暴怒、猜忌心極重的亡國之君,他看著眼前對峙的雙方,看著李定國的憤怒、王承恩的擔憂、包勒德的堅定,也看著甘輝的不卑不,心中一片清明。他明白,鄭功此舉,並非刻意辱,而是心存疑慮,是對他這個曾經的亡國之君,依舊抱有極大的不信任。
想要讓鄭功歸降,想要收攏東南抗清力量,只會激化矛盾,唯有以真心相見,以坦誠相待,才能打消他的疑慮。
“都退下。”崇禎緩緩開口,聲音平靜卻有力,傳遍全場,“李將軍,率部在城郊安營,整頓軍紀,安百姓,不得與鄭軍發生衝突。王承恩,你腳不便,留在營中休養,不必擔憂。包勒德,你隨朕前往,再選八名銳親衛,足矣。”
“陛下!”李定國、王承恩同時出聲,想要勸阻。
崇禎擺了擺手,打斷他們的話,目堅定:“朕意己決。鄭功若是真想加害朕,不必如此大費周章,他駐兵東南,擁兵數萬,若是有心降清,早己率軍截殺,不必等到今日。他既然願意見朕,便是心中尚有大明,尚有復國之念,朕為大明皇帝,若連這點膽識都沒有,又如何收復江山,如何對得起一路追隨朕的將士百姓?”
他翻下馬,作乾脆利落,不再是昔日那個需要宮人攙扶、步步講究威儀的帝王,而是如同一個普通的將領,步履沉穩地走下山崗。上的戰袍早己破舊,沾滿塵土與汙,腳下的布鞋也磨破了邊緣,可他姿拔,眼神澄澈,周散發著一種歷經生死後的王者氣度,那是比紫城的龍袍加,更讓人信服的力量。
包勒德立刻挑選了八名手矯健的瓦剌銳,這些騎兵皆是跟隨他多年的勇士,個個驍勇善戰,忠心耿耿,眾人隨崇禎後,朝著衢江岸邊走去。甘輝見狀,不再多言,轉引路,一行人沿著江岸,緩緩走向停靠在江邊的小船。
江水滔滔,拍打著岸邊的礁石,發出嘩嘩的聲響,晚風漸起,帶著江水的溼氣,撲面而來。崇禎站在江邊,看著眼前寬闊的衢江,看著江面上那艘最為高大的主船,船雕樑畫棟,懸掛著“鄭”字大旗,燈火通明,顯然鄭功早己在船上等候。
登船之時,包勒德率先踏上小船,仔細檢查了船上的每一,確認沒有埋伏後,才扶著崇禎上船。八名親衛分列兩側,護住崇禎,小船緩緩駛離岸邊,朝著江中心的主船劃去,船槳劃破水面,盪開層層漣漪,夕的餘暉灑在江面上,金閃爍,得驚心魄,可崇禎的心中,卻沒有毫波瀾,只有一片沉穩。
不多時,小船靠近主船,崇禎護衛下登上大船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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