雨停夜黑,衢州城被濃重的夜裹得嚴嚴實實,只有城頭的點點燈火和遠清軍大營的篝火,在黑暗裡隔江相,像兩道對峙的星芒。
空氣裡還殘留著雨水的溼冷和硝煙的腥氣,泥土混著漬,在城頭踩出深淺不一的泥坑。士兵們三三兩兩蜷在城牆側,裹著溼的戰袍打盹,傷口上的布條被雨水浸得發暗,卻沒人捨得換,只是偶爾抬手一,發出幾聲抑的悶哼。民壯們則分散在城垛後方,流值守,眼睛瞪得溜圓,盯著城外的黑暗,生怕清軍趁夜襲。
崇禎沒有回中軍帳,就坐在城牆破損的沙袋上,前擺著一碗早己涼的麥粥。他沒喝,只是指尖一下下挲著碗沿,目過雨霧殘留的夜空,死死盯住城北清軍大營的方向。
王承恩撐著一把油紙傘,傘簷得極低,大半都遮在崇禎頭頂,自己半邊肩膀都淋了。他看著崇禎眉頭鎖的模樣,心裡又急又疼,卻不敢多言,只能低聲勸:“陛下,夜重,您回帳歇會兒吧。諸位將軍都在守著,天亮了您再來看也不遲。”
崇禎搖了搖頭,聲音沙啞得厲害:“睡不著。昨夜一戰,咱們傷亡了八百多弟兄,還有兩百多民壯。清軍那邊,是堆在城下的,就有一千五以上。阿濟格吃了虧,今夜絕對不會善罷甘休,說不定還會調重兵砸開城西的口子。”
正說著,一道急促的腳步聲從城西方向傳來,接著,包勒德渾是泥,披著一件溼漉漉的蓑,大步衝上城頭。他的胳膊上纏著新的繃帶,漬還在往外滲,見到崇禎,單膝跪地,聲音帶著息:“陛下,城西……吳三桂的關寧鐵騎,在蘆葦裡了。”
崇禎猛地站起,一把扶住他,目銳利如鷹:“多人?有沒有靠近城牆?”
“至五千。”包勒德沉聲道,“他們沒走道,全藏在蘆葦裡,踩著泥濘往江灘挪。水師陸戰隊己經和他們上了手,但雨停後地面溼,騎兵衝不起來,只能靠弓箭和火銃牽制。我怕他們繞到西城門,從側面破防。”
城西是衢州城防的薄弱環節,城牆年久失修,又被關寧鐵騎的火炮轟了一天,多己經出現裂痕。若是清軍從城西突破,順著城牆側繞到城北,和阿濟格形夾擊,衢州城就真的危了。
“鄭功!”崇禎立刻揚聲呼喊。
話音剛落,一水淋淋的鄭功就從江灘方向跑了上來,手裡拎著一把還冒著熱氣的火銃,臉上沾著菸灰:“陛下在我?”
“城西五千關寧鐵騎,想繞後襲。”崇禎指著城西方向,語氣急促卻穩,“你的水師陸戰隊能不能再調兩千人,從江灘登岸,從側翼包抄清軍?再讓水師的火炮,對準城西蘆葦,每隔一炷香轟一,不讓清軍靠近城牆半步!”
“沒問題!”鄭功立刻應下,轉就要走,又頓住腳步,看向崇禎,“陛下,您在城頭待著,我去去就回。城西有我盯著,不會出子。”
崇禎點了點頭,又叮囑:“注意安全,別讓清軍的暗炮轟到你的船。”
鄭功抱拳應聲,轉冒雨奔下城頭,江面上很快響起一陣急促的號角聲,水師輕舟載著陸戰隊,快速駛向城西江灘。
城西的喊殺聲瞬間拔高,夾雜著火銃的噼啪聲和火炮的轟鳴,和城北清軍的囂聲織在一起,讓整個衢州城都跟著震。
王承恩看著城西方向的煙塵,急得首跺腳:“這吳三桂,魂不散!包勒德臺吉的騎兵頂不住,水師陸戰隊也被纏住,要是清軍真的衝到城下……”
“不會的。”崇禎拍了拍他的肩膀,目掃過城頭每一個值守的人,“衢州的百姓,衢州的將士,都在這兒。他們不是孤軍戰,我也不會讓他們孤軍戰。”
他頓了頓,抬手一揮,對邊的親衛下令:“傳我命令!李定國分出五千步兵,從城北繞到城西,支援包勒德臺吉和水師陸戰隊!務必把清軍堵在蘆葦裡,絕不讓他們靠近西城門!”
親衛應聲,立刻冒雨奔下城頭。
城北方向,阿濟格果然沒閒著。清軍的火炮重新開火,炮彈砸在城牆上,青磚碎渣簌簌往下掉,十幾架雲梯又重新架了起來,清軍士兵頂著箭雨,瘋狂往城牆攀爬。
“放礌石!倒火油!”李定國的吼聲穿夜,城北主陣地計程車兵們立刻行起來,滾燙的火油混著雨水,順著城牆往下流,將攀爬的清軍燒得慘,滾落的礌石則砸得清軍雲梯斷裂。
可清軍兵力實在太多,前赴後繼,像水一樣一波波湧來,很快就有幾架雲梯靠在了城牆側,清軍士兵踩著同伴的肩膀,開始往上爬。
“陛下!城北要撐不住了!”一名親衛滿臉是地衝上來,手裡還攥著一支斷箭,“清軍的預備隊上來了,又加了三千人!城垛快被清軍佔滿了!”
崇禎心裡一沉,立刻起,看向邊的親衛隊長:“把親衛營都調上去!分一半去城北,支援李將軍!告訴李定國,就算拼最後一個人,也不能讓清軍突破城北主陣地!”
“是!”親衛隊長應聲,轉就走。
王承恩看著親衛營計程車兵們冒雨衝向北城,眼眶瞬間紅了:“陛下,親衛營是您最後的護衛了,您不能讓他們去拼命啊!”
“我不拼命,誰拼命?”崇禎苦笑一聲,手從親衛手裡拿過一把弓箭,“從前在紫城,我以為天下是靠幾道聖旨、幾座宮殿撐起來的。現在我才明白,天下是靠這些人,靠每一個願意為它拼命的人撐起來的。他們願意為我拼命,我為什麼不能為他們拼一次?”






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