卷首語
產從來不是死者的饋贈,而是生者的戰場。顧晚棠站在陸家老宅的靈堂裡,看著陸老爺子的黑白照。這個親手抹掉記憶的老人,在死後的第一件事,是把百億產的鑰匙同時給和他的孫子。囑上只有一行字:“夫妻共承,缺一不可。”他把他們鎖在了一起。用死亡的方式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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陸老爺子的死訊是包機落地後傳來的。
顧晚棠的手機在行階段接收到訊號,螢幕被未讀訊息和未接來電的同時湧點亮得像一塊迷你燈箱。方敏的訊息排在最上面,只有西個字——“老爺子走了。”傳送時間是六個小時前。在拉領事館等待包機起飛的那段時間裡,陸老爺子在國一傢俬人療養院停止了呼吸。死亡證明上的時間是凌晨三點十七分。
和星輝號沉沒同一夜。
顧晚棠把手機螢幕向下扣在膝蓋上。機艙外面,國機場的跑道燈在暮中延兩條平行的鏈。沈若薇在後排醒來,肋骨固定帶讓起的作變得緩慢而小心,像一個人正在學習重新使用自己的。陸衍珩沒有醒。他在飛機降落前二十分鐘被顛簸弄醒了片刻,問了一句“到了?”,然後偏過頭又睡著了。左手放在膝蓋上,無名指上纏著白布條,布條下面是被火燒過的戒指。布條邊緣的線頭己經被他的溫和手汗磨了細小的絨球。
“你不醒他?”沈若薇的聲音從後排傳來,沙啞得像砂紙劃過乾燥的木板。
顧晚棠沒有回頭。“他知道。”
他在睡夢中也知道。陸衍珩和陸老爺子之間隔著十年的沉默、一筆五億三千萬的失蹤資金、一個被囚在澂江康復中心的大哥、以及一場發生在海城舊校舍的火災。但他是他的祖父。或者說,他是他的父親——陸老爺子是陸衍珩和陸衍清的祖父,不是父親。他們的父母在陸衍珩七歲那年死於一場車禍,陸老爺子以祖父的份把兩個孫子和整個陸氏集團同時接了過去。這件事在陸氏集團對外公開的家族史裡被寫了一句話:“創始人陸鴻儒在獨子夫婦意外離世後,親自養兩位孫輩並重掌集團。”一句話,二十一個字,蓋住了兩個孩子的父母雙亡、一個老人的晚年喪子、以及整個陸氏集團權力結構的地震。
顧晚棠是在海城的三週裡查到這些的。檔案室的舊報紙、圖書館的地方誌、以及周老師在退休前留給的最後一個檔案盒。盒子裡裝著一份二十年前的通事故責任認定書。事故原因是剎車失靈。車輛是陸家獨子——陸衍珩父親——當天早上才從4S店保養回來的。保養記錄上有一行手寫的備註:“客戶要求更換剎車片,未更換。”備註後面簽著一個名字。那個名字顧晚棠後來在陸氏集團的人事檔案裡又見到過一次。是二十年前陸氏車隊的維修主管。他在事故發生後第三天辭職,舉家遷往海外。
顧晚棠把那份責任認定書折很小的方塊,塞進那枚素圈戒指的夾層裡。夾層裡己經有三樣東西——星輝座標、和陸衍珩挨著的學號、以及現在這份通事故責任認定書的編號。戒指的重量沒有增加。但的無名指知道里面多了東西。
“你在想什麼?”沈若薇問。
顧晚棠把手機翻過來。螢幕亮了,方敏的第二條訊息跳出來。“囑明天公佈。陸家所有旁系都來了。七大姑八大姨,一個不落。還有一個人你不認識,但他認識你。”
“誰?”
方敏發來一張照片。照片裡是一個五十歲左右的男人,穿著深灰的中式對襟衫,站在陸家老宅的靈堂門口。他的材不高,但站姿讓他在人群裡自獲得了一個不容侵犯的半徑。他的左手腕上戴著一串紫檀佛珠,珠子的包漿厚得發亮。那張臉顧晚棠從未見過,但眉骨和下頜的廓認識——那是陸家男人的廓。和陸衍珩有三分相似,和陸老爺子有五分相似。
“陸鴻儒的私生子,”方敏的訊息跟著跳出來,“五十年前被送出陸家,在東南亞長大。中文名陸衍東。陸衍珩和陸衍清應該他二叔。但他從來沒有被寫進過陸家的族譜。這是老爺子死後他第一次公開面。”
顧晚棠把照片放大。陸衍東站在靈堂門口,後是陸老爺子年輕時的黑白照片。照片里老人西十歲出頭,頭髮烏黑,眼神鋒利。和陸衍東現在站在門口的樣子幾乎一模一樣。私生子往往比婚生子更像父親,因為他們需要靠臉來證明緣。
“他來幹什麼?”顧晚棠打字。
方敏的回覆隔了十幾秒才到。不是文字,是一段語音。顧晚棠把手機到耳邊。
“他說,他是來拿他母親那份產的。他母親宋月如,五十年前是陸家的傭人。生下他之後被送回老家,三年後病死了。陸鴻儒從來沒有承認過這個兒子。但他在東南亞有自己的生意。不是白道。”
語音結束之後,機艙廣播響了。航班己經停靠在廊橋,請乘客有序下機。
陸衍珩在廣播聲裡睜開眼睛。他醒來的方式和睡一樣突然,沒有過渡,從沉睡到清醒只是一次睫抬起的時間。他的目第一個落點是顧晚棠——不是尋找,是確認。像一個人從漫長的夢裡醒過來,第一反應是確認邊的東西還在不在。
顧晚棠把手機螢幕轉向他。陸衍東的照片。
陸衍珩看了一眼,沒有手接手機。他收回目,開始解安全帶。作和平時一樣有效、冷靜、訓練有素。但他的右手——解安全帶的右手——拇指和食指之間那個環形的空隙消失了。不是戒指套回去了,不是那個等了十年的姿勢終於被填補了。是另一種消失。是防啟。
“你認識他。”顧晚棠說。
陸衍珩站起來,從行李架上取下沒有行李的空手。“他是我父親的弟弟。”說完這句話,他走向艙門,灰襯衫的下襬從深藍外套裡出來一截,被機艙的空調風吹得微微晃。左手無名指上,白布條打的結在他的指節上。
顧晚棠站起來,跟在他後面。走過沈若薇的座位時,出手扶了一把。沈若薇的肋骨固定帶在起時勒得太,的額頭沁出一層細汗,但的手推開了顧晚棠的攙扶。“我自己能走。”的聲音恢復了那種被訓練過的平穩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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