顧晚棠從大理返回海城是西月十西日。
臨時安全區的西小時早就過了。海城港七號倉庫的硝煙被海風吹散,集裝箱迷宮恢復了往日的秩序。沈若薇簽完了陸衍東轉給的東南亞資產檔案,把木梳和沈若蘭留下的那一頁紙一起鎖進了銀行的保險櫃。左眉尾端的膠布己經揭掉了,出底下新長好的皮——一個比淺一點的圓形疤痕。像一枚被洗掉後又自己長回來的、宋家人眉尾的印記。
宋澤回了大理。他把沈若蘭進他外套夾層裡的防彈纖維拆下來,裁兩塊。一塊進自己的新外套裡,一塊寄給了沈若薇。
陸衍清沒有回澂江。他住進了老宅母親當年住過的那間山間別墅。院子裡那棵海棠樹的花期還沒過,他每天早上起來數一遍,傍晚數一遍,把數字記在臺歷上。
方敏升任陸氏集團財務總監。的工位從財務部最角落的位置搬到了靠窗的那一間。桌上多了一個相框,相框裡是和趙東林在大理二十三號門口海棠樹下的合影。趙東林的手搭在肩上,的頭微微偏向他。兩個人中間隔著一隻手的距離。
周律師退休了。他把茶鏡鏈和無框眼鏡一起鎖進了辦公桌屜裡,只帶走了那份囑附件第十七條第三款的影印件。他說要留著,等以後有人問他這輩子辦過的最不後悔的案子是什麼,他就把這一頁拿出來。
陸衍珩在海城國際學校的禮堂裡等了顧晚棠兩天。
一百七十三把摺疊椅還在,椅背上繫著的海棠花枝被海風吹乾了大半,花瓣極小的胭脂紅乾花,風一吹就碎末,落在石板地上。黑板右下角那行筆字還在玻璃罩裡——“值日生:陸衍珩,顧晚棠”。禮堂上方的黑白照片還在,十五歲的笑得眉眼彎彎,十六歲的他在看。
他坐在第一排最左邊的椅子上。左肩的繃帶拆了,傷口長好了,留下一道十五釐米長的、邊緣不整齊的疤痕。他沒有穿外套,只穿了白襯衫,袖口捲到小臂。左手放在膝蓋上,無名指上海棠紅線繫著戒指,小指上銀頂針被頂針側的“華”字出一道淺紅的印子。
顧晚棠走進禮堂的時候,穿著那件婚紗。白緞面在兩天裡沾了海城港的水泥灰、大理石板路的青苔漬、越野車座椅的皮革味。左繡著的那枝海棠被海風和日曬皺了,繡線翹起極細的邊。但花枝還在,從心臟的位置蔓過鎖骨,消失在肩裡。
赤著腳。腳底的傷口結了痂又被磨破,破了又結新痂。新痂上沾著海棠花瓣的碎片——不是海城的花,是大理二十三號門前那棵五十年老海棠樹的花瓣。走到他面前,婚紗的襬拖過石板地,把乾的海棠花末碾更細的、幾乎看不見的胭脂紅塵埃。
“大理二十三號的鎖,我用那把鑰匙打開了。”把抱著的梳妝盒放在他旁邊的椅子上。盒蓋上的冰裂紋漆面在禮堂的日裡裂無數道細的金紋路。
“裡面是你媽寫給你的信。”他說。
“六封。每年生日一封。”
“你看了嗎?”
“看了一封。第一封。我一歲生日那天寫的。”
從婚紗暗袋裡拿出那封信。信封上寫著“晚棠一歲”。信紙很薄,摺痕己經了。宋月華的字,細的、輕的、像寫的時候怕用力過度會破什麼。
“晚棠:今天你一歲了。媽媽給你買了蛋糕,你用手抓,糊了一臉。媽媽笑,你也笑。笑完忽然了一聲‘媽媽’。你第一次媽媽。完就睡著了。媽媽哭了很久。”
把信折回原樣,放回信封。
“後面的五封,我等以後再看。”
陸衍珩看著。穿著那件從婚禮當天穿到現在的婚紗,赤腳站在他面前,腳底的新痂上沾著五十年老海棠樹的花瓣碎片。
“你什麼時候學會的開車?”
“在拉領事館等包機的那六個小時裡。用領事館院子裡那輛報廢的吉普車練的。方敏教的。”
“你什麼時候在海城港務管理局備的案?”
“從荒島回來的第三天。你籤那份重新調查你父母車禍的申請的時候。我在隔壁視窗。”
“你什麼時候的婚紗暗袋?”
“婚禮前一夜。用你襯衫上下來的線。”
陸衍珩站起來。他比高半個頭。需要微微仰起臉才能看到他的眼睛。禮堂裡的海風把乾的海棠花瓣吹起來,落在的肩上,落在他無名指上海棠紅線繫著的戒指上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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