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陛下，您心裡頭可千萬別自責。您又不是神仙，哪能料到巧月會先跑回來報信呢？”
“雖說臣妾當時是有那麼一點兒慌神，可後頭接著您的信，心裡就穩當下來了，全然沒怎麼樣。”
陸觀廷耐心聽了半晌，心下轉過彎來，不由得暗自發笑。
他著眼前人赤誠清澈的杏子眼，只覺自個兒若再遮掩，那也忒不是個爺們兒。
“朕倒不全是疚……”皇帝抵住額心，輕聲道，“還因著別的。”
他自詡過目不忘，對那封家書上的字字句句，早已爛於心。可每每想起，卻仍覺管裡發痛。
陸觀廷將白瓷碗撂下，騰出手來，便輕輕扶住方妙意腰後，啞聲念道：
“君若歸，兒當以此護君之位。君若崩，兒當以子繼君之志。”
“父兄助我，絕不可使宵小竊據國祚。父親以社稷為重，縱舍兒命黃泉……”
“亦不降賊寇，不負萬歲天恩。”
那封信不算短，裡頭絮絮代了諸多防變的後手。他看罷覺得十分欣賞，過後卻也不怎麼想起。唯獨這幾句，像釘楔進骨髓裡，他如何能不容？
陸觀廷甚至生出過荒唐念頭，直將這封家書昧下，就不還給修國公了。他只想把這幾句人話鉸下來，裝裱在天開景運殿裡，好它千秋萬代地傳下去，讓後世子孫都瞧瞧，他媳婦兒有多他。
世間痴男怨的酸詩，皇帝讀過不知凡幾。什麼山無稜天地合的，聽來聽去，不過是糖水兒裡泡著的虛話。甜則甜矣，卻像隔靴搔，搔不到真。
可這幾句不一樣，雖說氣迴腸得堪比絕筆書，卻比話更他心裡發燙。那是把命豁出去，把生死都掂量過了，才能寫得出的一封信。他讀一遍，心裡便燒一回。
他們如今是帝妃，來日是帝后。終其一生，“君”與“夫”於，都是分不開的兩個字。可竟能把對君王的忠誠、對丈夫的意，都熔鍊到一塊兒，無意中遞到他眼前。
陸觀廷只覺得自個兒栽了，他會被這把火燒死，卻還要直呼痛快。
這腔子激熱，直往他頭頂匯。放在那兒，卻是一腦兒往臉上湧。
方妙意初聞皇帝所言，先是驚訝呆住。隨後越聽越耳，便猛地反應過來，自個兒當時的豪言壯語，竟都皇帝看去了！
臉皮兒薄，一時間連找皇帝算賬都顧不上，只扯過錦被捂住腦袋，憤得想找塊豆腐裝死。
自個兒當時信筆由韁的，都渾寫了些什麼酸詞兒啊！
他還當面背給聽！這過目不忘的能耐，難不就是專門用來臊人的？
方妙意躲在被子底下，捂著臉頰，發出一陣無聲尖。
金珠兒正盤在榻腳，聽見靜覺著稀奇，便支楞起耳朵，探頭探腦地湊過來嗅聞。
方妙意從被邊出一雙眼，正巧與前來檢視的金珠兒撞個正著。它還探出溼漉漉的貓鼻尖兒，在臉頰上了。
藉著這子涼意，方妙意臉上的燙意總算散去些。未免悶著崽子，忽又掀開錦被，一骨碌坐直子。
陸觀廷原正要手去攙，被這般一驚一乍，唬得手臂僵在半空。
方妙意都不敢看皇帝，卻仍舊死鴨子，拼命替自個兒挽回尊嚴：“信上那些話，臣妾只是隨口一說罷了。陛下也甭太當真，臣妾可沒覺著自個兒會輸給皇后。”
陸觀廷未曾收回手，反倒順勢湊上前，替將後的枕重新墊妥帖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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