儲秀宮那塊金字大匾,隔著老遠就在燈籠影裡泛著亮。
方妙意心裡正盤算著,待會兒下了輦,該使個什麼法子,才能把皇帝請進屋裡坐坐。
誰料輦一停,陸觀廷兒沒用費唾沫星子,自個兒就施施然往儲秀宮大門裡邁了。
方妙意心頭一喜,忙搭著香凝的手跟上去。今夜沾了皇帝的,可不得要口福。
席面兒搬上來的時候,熱騰騰的香氣便直往人鼻子裡鑽。尤其是那道惦記許久的香糟羊,皮爛,紅潤油亮,當真吃出了幾分飄飄仙的愜意。
這些個膳,陸觀廷天天見,早吃沒了興致。可瞧方妙意進得這般香,他竟也被勾起好奇,見夾哪道,他也跟著嘗哪道。一頓膳吃下來,是比往常久了許多。
待皇帝一擱下那雙象牙箸,方妙意靈醒得很,立馬也停了筷,半點不貪,規規矩矩地坐直子。
陸觀廷就著宮人端來的金盆淨手時,心裡還尋思呢:也沒覺出有什麼特別的地方,應當就是饞。
再斜覷一眼,見那小板兒,就這麼個吃法,竟也不見圓滾些,從小到大都是一截瘦柳枝子。
但苗條歸苗條,手勁兒可不小。
陸觀廷想到這兒,後腦勺不作痛。
忽然間,一雙瑩白如玉的荑探過來,陸觀廷垂下眼,便見方妙意早把自個兒拾掇利索了,這會兒正眼地候著服侍他。瀋水香薰過的方巾在手裡疊了兩疊,闆闆正正地捧上來。
陸觀廷接過後,慢條斯理地拭淨指尖的水漬。方妙意仍舊蹲在他膝頭跟前,仰著一張臉,目灼灼的,燙得陸觀廷想裝瞧不見都難。
他隨手把巾帕往寶瑞懷裡一扔,問:“何事?”
“陛下,如今時辰不早了,您也甭來回折騰了,就在嬪妾這兒歇下罷。”
生了雙眼,哪怕什麼都不做,裡頭也總是水汪汪的,潤亮得能照出人影兒來。眼睫更是細,眨起來茸茸的,像只小貓。
陸觀廷定定瞧了兩瞬,這才“嗯”了聲應下。果然,話音才落,臉上便綻開明燦的笑容。
現在是得志的小貓了。
陸觀廷心想。
見萬歲爺應允,寶瑞立馬一揮袖子,後捧著金盆玉盂的宮人魚貫而出,忙不疊地下去準備寢。這是老規矩,即便在後妃宮裡過夜,萬歲爺用的枕頭被褥也得是從乾元宮現運過來的。
寶瑞方才在輦邊伺候著,裡頭那些個唧唧啾啾的靜,他可是聽得真真的。更難得的是,萬歲爺竟還耐著子陪方人說話兒。
寶瑞悄悄咧,“嘿”地一笑。他早知道,萬歲爺今晚十有八九是跑不了啦。
眼下剛用了膳,也不好立時就歇下,方妙意便陪著陸觀廷去明間消食。
明間是昨兒剛指使宮人們佈置的,紫檀木博古架上錯落有致地擺著剔紅的瓶兒、翠玉的碗,靠窗一張寬綽暖炕,上頭鋪著秋香錦褥。
但最扎眼的,還是炕桌上擱著的一隻玻璃罐子,裡頭兩隻花樣兒極漂亮的彩蝶正上下撲騰著,在明罐壁上撞得“啪嗒”“啪嗒”響。
方妙意覺出皇帝在瞧那玩意兒,臉頰頓時燙燙的,心想他指定看不過眼。提籠架鳥鬥蛐蛐兒,四合大院養金魚兒,該不會還要訓玩喪志吧!
方妙意一個激靈,趕忙湊過去,咕噥著解釋:“儲秀宮離花園近,嬪妾閒來無事,便去撲了幾隻解解悶。”
說著,小心翼翼地把罐子頂掀開一道細,拿銀筷子夾了朵剛摘下的鮮花扔進去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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