康熙十八年的最後一日，除夕。
整個紫城都像是被浸在一碗滾燙的、撒滿了金箔的屠蘇酒裡。
乾清宮前的漢白玉階上，每隔三步便設一盞巨大的羊角宮燈，燈火通明，將夜照得如同白晝。
遠有竹之聲，混著竹炸開的噼啪脆響，被寒風送進窗欞，再傳到耳中時，己只剩下一點模糊的熱鬧影子。
那份屬於帝王家的、普天同慶的喧囂，與西配殿無關。
殿地龍燒得暖意融融，西角的燭火被燈罩篩得昏黃和，將滿室的桌椅都鍍上了一層模糊的暖。
蘇婉寧將最後一件換下的、帶著香氣的小裳疊好，放進一旁的箱裡。
萬事妥當，一年到頭。
走到搖籃邊，藉著燭，看著那個己經睡得極沉的小人兒。
快一歲半的小胤禛，子骨條了許多，不再是那個渾滾滾的糰子。
他穿著一嶄新的大紅小袍子，是佟佳貴妃親手賞下的料子，襯得那張白淨的小臉愈發像一塊上好的暖玉。
他睡得很沉，長長的睫在眼下投下一小片安靜的影。
一隻小手地攥著袍子的一角，像是攥著全世界最安心的寶貝，怎麼也掰不開。
蘇婉寧的心，得一塌糊塗。
好傢伙，這紫城的年，連個重播的春晚都沒有。
外頭是君臣同樂、闔家團圓的年度大戲，我這兒倒像是後臺的道間，只有我和我這唯一的、最重要的道。
緩緩地在搖籃邊的腳踏上坐了下來，就著這昏黃的燈火，細細地描摹著他的眉眼。
這一年，過得真快。
快得像一場怪陸離的、醒不過來的夢。
自打那一聲石破天驚的“嬤嬤”之後，和這個孩子之間，便進了一種漫長的、心照不宣的“冷戰”。
著自己收回所有的擁抱和笑容，將自己偽裝一個最標準、最沒有的教引保母。
以為他會哭，會鬧，會像從前那樣，用盡全的力氣來抗議。
可他沒有。
這個才一歲多的孩子，用一種近乎於殘忍的早慧，讀懂了所有的不由己。
他只是變得越來越安靜。
他學會了自己一個人坐在地氈上，用積木搭一些誰也看不懂的形狀。
他學會了在想讓抱的時候，只出一小小的手指，輕輕地勾住的角，若是不，他便會自己，慢慢地收回去。
他不再輕易地“嬤嬤”，只在睡得迷迷糊糊的夢裡，才會含混不清地溢位一兩個黏糊糊的音節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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