甘霖與荊棘
胡副縣長視察帶來的無形力，如同夏日午後的悶熱，黏膩地附著在柳灣鄉政府每一個人的皮上，揮之不去。然而，天災當前，個人的榮辱得失終究要讓位於更迫的現實。周砥將那些機鋒和敲打暫時拋諸腦後，全部的力再次投到與旱魃的爭奪戰中。
他組織技員和村幹部，將有限的柴油配額優先保障水裝置，甚至親自上手維修一臺老舊的離心泵，弄得滿手油汙；他帶著人一遍遍勘測地形，是在一被認為早已乾涸的廢棄滲水點下挖了三米多深，竟然真的引出了一眼細弱卻持續不斷的泉水，雖然水量不大，卻足以讓附近幾十戶人家暫時緩解飲水危機；他推廣的給果樹部覆蓋稭稈雜草以減蒸騰的土辦法，起初不被一些老把式看好，但眼見著覆蓋了的果樹葉片萎蔫程度確實輕些，漸漸跟從的農戶也多了起來。
日子在極度疲憊和高度張中一天天劃過。周砥的嗓子徹底啞了，皮被曬得黝黑皮，重又掉了好幾斤，但他眼神里的卻愈發銳利，像淬過火的鋼。
就在所有人都快要到達極限的時候，轉機終於出現了。
這天下午，天忽然沈下來，濃厚的積雨雲從西北方向境而來，空氣中瀰漫著久違的土腥味和涼意。鄉政府大院裡，有人忍不住跑到院子裡抬頭張。
“要下雨了！好像真要下了！”
訊息像長了翅膀一樣飛遍整個大院，甚至傳到了附近的村裡。人們紛紛走出屋子，仰著天空，臉上織著期盼和懷疑。
周砥正和水利員在辦公室裡對著地圖研究下一個可能的水源點，聽到外面的，也走到窗前。看著那越積越厚的雲層，他的心跳不由自主地加快了。
終於，豆大的雨點開始稀疏地砸落下來，打在乾燥滾燙的地面上，激起一小片一小片的塵土。很快，雨點變得集，連了線，最終匯了嘩啦啦的雨幕，天地間一片水汽朦朧。
“下了！真的下了！”院子裡傳來歡呼聲。
乾旱了太久的土地貪婪地吮吸著甘，雨水匯細流，沿著裂的土蜿蜒流淌，注幾近乾涸的渠池塘。果園裡，蔫嗒嗒的葉片在雨水的沖刷下漸漸舒展開來，重新煥發出生機。
周砥長長地、深深地吸了一口氣，那帶著溼氣和泥土芬芳的空氣湧肺腑，彷彿滌盪了連日來的所有焦灼和疲憊。他閉上眼，聆聽著這世間最人的聲響。
這場雨斷斷續續下了一夜，雖然算不上暴雨，但足以緩解最迫的旱。第二天，再次普照時，整個世界都彷彿被清洗過一遍，綠意盎然，生機。田地裡，農民們臉上出了久違的笑容，開始忙著追補種，搶救那些還能救過來的莊稼果樹。
柳灣鄉的抗旱應急響應等級隨之下調。持續了半個多月的張狀態，終於可以稍稍放鬆。
然而，周砥還沒來得及口氣，一場由這場雨引發的新的矛盾，卻悄然冒頭。
這場雨雖然解了，但也沖刷出一些問題。主要集中在幾個之前修建的農田水利專案上。大灣村一段新修不久的水渠護坡出現了小面積垮塌；西山村一口新打的機井的泵房因為地基理不紮實，出現了明顯沈降裂；還有幾個村的節水灌溉管道介面在雨水浸泡後發生了滲。
這些問題本不算特別嚴重，屬於工程常見的瑕疵或後期管護不到位所致。但放在抗旱剛取得階段勝利、群眾緒敏的當口，就被迅速放大和傳播開來。
“看看！這就是去年鄉里花大力氣搞的水利工程！一場雨就現原形了！” “錢沒花，樣子好看，不頂用！早知道這樣，還不如把錢直接發給我們！” “裡面肯定有貓膩！是不是有人吃了回扣？”
類似的議論開始在村裡流傳，並且很快反饋到了鄉里。之前那些因為周砥整頓農資、嚴格資金監管而利益損，或者單純看他年輕得志不順眼的人，覺得找到了新的攻擊點。
很快，縣裡有關部門就收到了針對柳灣鄉農田水利專案質量問題的舉報信，言辭激烈，直指鄉里在專案監管上失職職，甚至暗示存在腐敗問題。信件雖然沒有直接點周砥的名，但誰都知道，這些專案大多是在他擔任副鄉長、分管農業後大力推進的，他是實際負責人。
老陳鄉長拿著縣裡轉下來的□□件，眉頭擰了疙瘩，找到周砥：“周鄉長，你看看，真是按下葫蘆浮起瓢！抗旱剛緩過勁，這又來了！這事你得趕理，拿出個說法來，不然影響太壞！”
周砥接過信件，快速瀏覽了一遍，臉平靜。他對於工程出現一些問題並不意外，任何工程都難保百分百完，尤其是在基層，施工條件、技水平、後期管護都存在侷限。但他堅信，自己在專案招標、資金撥付、質量監督這些關鍵環節上是嚴格把關的，絕無私心。
“陳鄉長，這事我來理。”周砥將信件放在桌上，“我立刻組織人手，對反映問題的幾個工程點進行現場勘查，查詢問題原因。同時，請財政所、農經站配合，把所有相關專案的招投標檔案、合同、驗收記錄、資金撥付憑證全部整理出來，準備接核查。如果確實存在質量問題，該維修維修，該追責追責。如果不存在舉報信所說的況，我們也要用事實說話，澄清誤會。”
他的態度依舊是不推諉、不迴避，直面問題。
“嗯，一定要快，要穩妥。”老陳叮囑道，“這個時候，不能再出子了。需要我出面的，隨時說。”
接下來的幾天，周砥一邊忙著安排雨後生產恢覆，一邊調人手立臨時調查組，親自帶隊下到各個點進行勘查。
勘查結果很快出來。水渠護坡垮塌主要是由於近期極端乾旱導致土質疏鬆，加上雨水集中沖刷所致，設計與施工本並無大問題；機井泵房沈降是因為該地質條件原本就較差，施工時地基理深度略有不足，但主結構安全無虞；管道滲則主要是介面橡膠墊老化以及後期管護巡查不到位導致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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