沈屙與新途
臺河市委辦公樓裡瀰漫著一種陳舊的紙張和消毒水混合的氣味,走廊兩側的牆壁雖然剛刷過,卻依然掩蓋不住歲月留下的細微裂紋。周砥的辦公室寬敞卻略顯空曠,一張厚重的紅木辦公桌,幾排塞滿檔案的檔案櫃,以及牆上一幅略顯褪的本省山水畫,構了這裡的主要基調。
最初的幾天,周砥謝絕了所有的彙報請示和走訪邀請,只讓秘書長送來近三年臺河市的政府工作報告、統計年鑑、重大專案清單以及重要的會議紀要。他把自己關在辦公室裡,如同一個初考場的學生,埋頭於浩瀚的文字和資料之中,試圖從字裡行間控這座城市的脈搏。
越是深瞭解,他的心越是沈重。
臺河的經濟結構之僵化,遠超他的想象。煤炭、鋼鐵、水泥、基礎化工四大傳統產業佔據GDP七以上,且多數企業裝置工藝落後,能耗高,效益差,環保力巨大。所謂的“新興產業”大多停留在規劃圖上,量可以忽略不計。財政狀況捉襟見肘,保工資、保運轉、保基本民生力巨大,本無力支援大規模產業轉型。
更棘手的是人的問題。幾家大型國企改制留問題堆積如山,數萬“買斷工齡”的職工安置未能完全到位,隔三差五就有群上訪。幹部隊伍神面貌普遍保守,彙報工作時套話多、實話,遇到問題首先強調困難,缺乏擔當意識和破局銳氣。一種“等靠要”的沈悶氣息,似乎滲在機關的每一個角落。
一週後,周砥開始了他的調研。沒有提前通知,沒有預設路線,只帶著秘書和一輛普通公務車,隨機選取調研點。
他去了市裡最大的國有企業——臺河礦業集團。高大的井架依舊聳立,但礦區顯得冷清許多。集團負責人彙報時,大談輝煌歷史,大談困難現狀,對於轉型方向卻語焉不詳。周下到礦區,與幾位滿臉煤灰的老礦工談,問他們以後有什麼打算。礦工們眼神渾濁,大多搖頭嘆氣:“能幹一天是一天吧,除了挖煤,還能幹啥?”
他去了曾經輝煌一時的臺河第二紡織廠。廠區早已破敗,大部分廠房閒置,只有數車間租給了一些小作坊,生產著低端的勞保用品。看守廠子的老職工認出了周砥,拉著他的手,絮絮叨叨地說著廠子過去的榮,眼淚在皺紋裡流淌:“書記,這廠子……就這麼完了嗎?”
他還去了市區邊緣的幾個棚戶區。低矮溼的平房在一起,道路泥濘,配套設施匱乏。居民們看到市裡來的“大”,紛紛圍上來,反映著吃水難、出行難、取暖難等最基本的生活訴求。
調研越深,周砥的心越不平靜。臺河的問題,是幾十年積累下來的沈屙,是結構的困境,絕非一朝一夕、幾項政策就能解決。它需要的不是小修小補,而是一場深刻的、甚至是胎換骨的重塑。
晚上,他站在辦公室窗前,著臺河市的夜景。與平湘的燈火璀璨不同,臺河的燈稀疏而黯淡,城市中心區還有大片大片的黑暗區域。巨大的工業影籠罩著這座城市,也籠罩在每一個市民的心頭。
電話響起,是沈清荷。 “怎麼樣?到臺河的‘熱’了嗎?”的聲音裡帶著一調侃,更多的是關切。 “到了,沈甸甸的‘熱’。”周砥了眉心,“比預想的還要艱難。像是扛著一艘擱淺的大船,不知道從哪裡下手才能把它推回水裡。” “正常。臺河的況省裡都知道,是塊最難啃的骨頭。不然也不會讓你去。”沈清荷頓了頓,“爸讓我提醒你,臺河的本土勢力盤錯節,許多問題牽一髮而全。初期還是要以穩為主,多觀察,清深淺,不要輕易固有的利益格局。”
周砥沉默片刻,說道:“我明白要穩。但臺河的問題,不是靠‘穩’就能解決的。老百姓等不起,這座城市也等不起。總得有人先捅破那層窗戶紙。”
掛了電話,周砥陷沈思。沈清荷和父親的提醒是對的,莽撞行事只會讓自己陷被。但一味的穩妥和觀,也絕非他的風格。
幾天後,周砥主持召開了他到任後的第一次市委常委會。會議議題是研究當前經濟工作和下一階段重點。
各位常委的發言一如預期,大多四平八穩,重複著過去的老調子,強調困難,要求省里加大轉移支付力度,希銀行放寬信貸政策,對於的、突破的舉措則鮮有提及。
周砥耐心地聽著,記錄著。等到所有人都發言完畢,他才合上筆記本,目平靜地掃過全場。
“同志們都談了很好的意見,況很清楚,困難也很現實。”他緩緩開口,聲音不高,卻清晰地傳到每個人耳中,“但是,我們坐在這裡,不是來當況彙報員和困難陳述者的。我們是臺河的領導核心,我們的責任,是帶領四百多萬臺河人民找出路、謀發展!”
他停頓了一下,會議室裡雀無聲。 “等靠要,等不來轉型,靠不來發展,要不來尊重。省裡的支援、銀行的貸款很重要,但歸結底,臺河的出路,要靠我們自己闖出來!” 他話鋒一轉,提出了一個讓所有常委都到意外的建議:“我建議,從明天開始,由市委常委帶頭,各部門一把手參與,組若干個專題調研組,用一個月時間,沈下去,真正清我們的家底。不是看紙面報告,而是要去企業車間,去田間地頭,去市民家裡,聽聽一線工人、農民、創業者、老百姓最真實的聲音!我們要搞清楚,我們的傳統產業到底還有沒有提升空間?我們的資源枯竭了,還能依託什麼發展新產業?我們的人才在哪裡?我們的優勢在哪裡?我們的短板到底短在哪裡?”
他提出,這次大調研要不設區,不迴避矛盾,甚至要主去那些過去不敢、不願的敏問題和歷史留問題。“調研結束後,每個組都要拿出有況、有分析、有對策的紮實報告。我們要基於這些最真實的一手材料,重新審視和修訂臺河的發展規劃,拿出真正符合臺河實際、能落地見效的‘臺河方案’!”
會議室裡一片寂靜。有的常委面驚訝,有的沈思,有的則微微蹙眉。這位新書記的作風,果然與前任不同,一來就要攪一池春水。
“周書記,這個想法很好。”市長羅志恆扶了扶眼鏡,率先開口。他是一位在臺河工作多年的本地幹部,作風穩健,“不過,眼下臨近年終,各項工作任務都很繁重,如此大規模、長時間的調研,會不會……影響正常工作的開展?而且,有些歷史留問題錯綜覆雜,輕易,會不會引發新的不穩定因素?”
周砥看向他,語氣平和卻堅定:“志恆同志,磨刀不誤砍柴工。我們現在最大的問題,恰恰是方向不明,抓手不清。如果方向錯了,越是努力,可能離目標越遠。至於穩定問題,我們不主去解決問題,問題就不會發生了嗎?鴕鳥政策換不來真正的穩定。只有把問題清楚,才能找到化解矛盾、實現長治久安的辦法。”
他目掃過其他常委:“這項工作很重要,我親自擔任調研組總負責人。請各位常委都牽頭負責一個專題,真正沈下去。我們要過這次大調研,統一思想,找準路徑,凝聚力量!”
書記的態度如此堅決,其他人自然不再提出異議。會議原則通過了開展大規模深度調研的決定。
散會後,周砥回到辦公室。他知道,這只是第一步。統一思想的過程絕不會一帆風順。調研本可能會遇到各種抵制,調研之後的分析決策以及更艱難的落實推進,將會及更深層次的利益調整。
但他必須走出這一步。臺河就像一臺生鏽的機,必須先用力的扳手去鬆那些鏽死的螺栓,哪怕過程會發出刺耳的聲響,甚至可能扳斷幾,也必須去做。否則,這臺機永遠無法重新啟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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