《泥階》特殊時期(1)

作者:王胤陟·1個月前

特殊時期

周永斌案的塵埃落定,如同一場暴風雨後的驟然寂靜,昭蘇省的政壇進了一種表面平穩、裡卻仍在緩慢調整的特殊時期。空氣中瀰漫著一種小心翼翼的觀氣息,以往某些活躍的影悄然收斂,許多決策和流程在不自覺中更加註重程式和留痕。

周砥置於省委中樞,對這種變化尤為深刻。報送他這裡的檔案,合規審查明顯更加嚴格;各部門請示彙報工作,措辭也愈發謹慎;甚至連一些以往習慣於“先幹了再說”的部門,也開始主跑來通方案,尋求支援。這種趨於“規範”的氛圍,固然減了魯莽和越界,但也無形中給運轉效率帶來了些許遲滯。

周砥如同一個經驗富的舟子,小心地駕馭著這艘剛剛經歷過風浪的大船,在看似平靜實則暗流仍未完全平息的水域中穩健前行。他繼續推行著“準開會”、“高效調研”、“務實文風”等一系列微改革,不追求轟轟烈烈,但求細水長流,一點點地扭轉著積習。

他的努力逐漸顯現出效果。省委機關的運轉變得更加有序,資訊上傳下達的通道更加順暢,領導決策所能依據的材料也更加紮實。一些務實肯幹、不善於鑽營的幹部,開始到風氣變化的微弱暖意;而一些習慣於搞形式主義、投機取巧的人,則到了無形的約束。

然而,“靜水”之下,從未真正停止湧。一場關於全省文旅產業整合提升的專題研討會,意外為了不同理念鋒的舞臺。

會議由一位分管文旅的副省長提議召開,旨在研究如何打破各地市文旅資源開發各自為政、同質化競爭的局面,打造有昭蘇特的全域旅遊品牌。會前準備的方案,思路宏大,提出了組建省級文旅投資控集團,過行政力量強力整合優質資源,打造若干“超級景區”的構想。

會議討論時,支持者認為這是做大做強、快速形規模效應的必由之路,符合集約化、品牌化的發展趨勢。但反對者則擔憂行政過度干預市場,可能扼殺地方特和基層創新活力,甚至導致新的壟斷和低效。

雙方爭論不下,會議一時陷僵局。所有人的目都不自覺地投向了列席會議的周砥。作為省委秘書長,他的意見往往代表著某種風向。

周砥沒有急於表態。他認真聽著各方發言,偶爾低頭記錄。待爭論稍歇,他才平靜地開口,沒有直接評判方案本,而是丟擲了一個思考角度:“剛才大家的討論都很有見地。我在想,我們推文旅整合的最終目的是什麼?是為了打造幾個鮮亮麗的‘盆景’,還是為了真正帶區域發展、富民增收?是為了追求短期的投資規模和遊客數字,還是為了培育可持續、有生命力的產業生態?”

他頓了頓,目掃過與會者:“組建省級平臺,統一規劃運營,優勢很明顯。但會不會導致下面市縣失去積極,變‘等靠要’?會不會因為決策鏈條過長,無法適應市場需求快速變化?我們省裡有些偏遠縣市的獨特民俗和生態資源,可能規模不大,但恰恰是其魅力所在,一刀切的整合會不會反而將其淹沒?”

他提出建議:“是不是可以考慮一種‘統分結合’的模式?省級平臺側重頂層設計、品牌打造、標準制定和重大基礎設施投資,扮演‘資源管家’和‘服務保姆’的角。而專案的運營開發,更多放給市場主和地方,省裡、授權、考核等方式進行引導和監管,既保持一定控制力,又充分激發基層和市場的活力。同時,建立合理的利益分配機制,確保資源所在地能夠真正益。”

他的發言,沒有否定任何一方,而是將討論引向了更深的層次——如何平衡政府與市場、集中與分散、效率與公平的關係。這既符合他一直以來倡導的“高質量發展”涵,也現了他作為秘書長更為超和全面的視角。

會場陷了沈思。最終,會議採納了他的思路,要求發改委和文旅廳在此基礎上,重新細化方案,重點研究“統分結合”的實現路徑和風險防控。

這件事,讓周砥在省政府系統,進一步樹立了“有思路、懂業務、善協調”的形象。許多人意識到,這位新任秘書長,並非只會按部就班理程式事務,而是有著深刻的思考和獨到的見解。

但周砥也清楚,自己今天的發言,勢必會一些希借強力整合獲取更大權力和資源分配權的人的利益。他並不畏懼,只是更加警醒。

幾天後,一個更直接的考驗找上門來。省財政廳廳長親自來到他的辦公室,彙報關於下一年度省級財政專項資金整合方案。其中一項重點,就是計劃將分散在多個部門的涉農資金、扶貧資金、鄉村振興資金等進行歸併,設立一個規模巨大的“農業農村綜合發展基金”,由省財政廳直接管理,專案審批權大幅上收。

廳長彙報時,信心滿滿,強調了此舉有利於“集中力量辦大事”、“避免資金碎片化和重複投”。

周砥聽完彙報,沒有立刻表態,而是問了一個問題:“資金審批權上收到省廳,如何確保專案申報能準對接基層最迫切的需求?如何避免出現‘村裡想要一頭牛,省裡給了艘船’的況?基層的知權、參與權、監督權如何保障?”

財政廳長顯然有所準備,回答道:“我們會建立規範的專案庫和嚴格的評審機制,也會要求地方做好前期規劃和論證。”

周砥沈道:“機制很重要,但機制是靠人執行的。這麼大的資金量,審批權如此集中,廉政風險如何防控?會不會滋生新的跑部錢進?更重要的是,這樣做,會不會無形中削弱了市縣一級政府統籌使用資金、結合實際自主決策的能力?這與我們一直強調的‘賦予地方更多自主權’的神是否相符?”

他見廳長面微變,緩和了一下語氣:“我不是否定資金整合的必要。分散確實帶來問題。但整合的方式,是否可以更最佳化?比如,能否以‘大專項+任務清單’的方式進行整合?資金額度可以切塊到市,省裡負責定方向、定標準、定績效、強監管,但專案的審批和實施,放手給市縣,省裡重點抓好事後評估和獎懲。這樣既保證了資金使用的效率和方向,又能充分調地方的積極,也能有效分散風險。”

財政廳長沉默了。他知道,周砥的建議更符合改革方向,但也意味著省財政廳將失去一部分實實在在的權力。

周砥沒有強求,最後說道:“這只是我個人的一些不想法,供你們參考。最終方案還是要財政廳牽頭,充分徵求各方意見,特別是市縣基層的意見,務必做到科學決策、民主決策。”

送走財政廳長,周砥知道,自己又一次在無意中站在了某種“慣”的對立面。但他並不後悔。他始終認為,秘書長這個崗位,不僅僅要保證機運轉順暢,更要在關鍵時刻,扮演好政策“把關人”和“最佳化”的角,及時提出逆耳忠言,防止決策出現明顯偏差或潛在風險。這是他對“恪盡職守”的理解。

這些細微的堅持,如同水滴滴穿岩石,看似力量微弱,卻持續不斷地改變著一些東西。周砥覺到,自己正在逐漸從一個被的“”,向一個主的“影響者”轉變。這種轉變帶來的滿足,遠勝過職位升遷本的虛榮。

他站在辦公室窗前,著樓下院子裡新移栽的幾棵香樟樹,綠的新葉在下熠熠生輝。他想起父親那把錘子,敲碎巨石固然需要重錘,但打磨玉,卻需要更耐心、更準的力道。

他現在做的,或許就是這種打磨的功夫。在靜水流深的中樞之地,悄無聲息地矯正著航向,打磨著制度的稜角,期待著它能更加、高效、近民心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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