胡厲自己也拿起一塊木牌，對著冊子，一筆一劃地刻。
指尖很快磨得生疼，滲出，又被凍住。他刻得很慢，每一筆都像用盡了力氣。他知道，這或許是他們留在這世上最後的、也是最清晰的印記了。
刻完一個，他就親手將那木牌，用麻繩系在對應的手腕上，或者輕輕放在口。有些士兵的懷裡，還揣著家書，或者一袋磨得發亮的銅錢，到這些，胡厲的手總會頓一頓，然後更仔細地將東西原樣放好，再覆上氈子。
“兄弟們。”他直起，對著這片沉默的營地，聲音不高，卻一字一字，清晰地從嚨裡出來，“再等等，等家裡的車馬來，接你們…回家。”
朱威在帳聽到這聲音，角出一笑意。
……
與此同時，數百里外，奉命北上的輜重隊，正陷比預想艱難十倍的困境。
天山北麓的隘口，積雪深過馬腹。
車隊綿延數里，此刻卻像凍僵的長蛇，艱難的在雪地蠕。
過山口的時候，風更大了，卷著地上的積雪，又狠狠砸下來，幾步之外就難辨人影。
拉車騾馬的鼻孔噴著濃濃的白氣，每一步都深深陷進去，要前面的人拼命拖拽，後面的人用力推抬，才能掙扎著前進許。車早已被積雪和底下凍實的冰殼卡死，不時發出令人牙酸的“嘎吱”聲，隨時可能崩斷輻條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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帶隊的把總姓陳，是個黝黑瘦的漢子，此刻凍得發紫，臉上結了一層冰霜。他站在一塊凸起的岩石上，眯著眼朝前，除了漫天漫地的白，什麼也看不見。探路的斥候半個時辰前派出去的，現在還沒訊息。
“陳頭兒！不行了！實在走不了！”一個什長連滾帶爬地過來，鬍子上掛著冰溜子，“風太猛，雪灌得人不上氣，牲口也到極限了，再強行往前走，非得折在這雪窩子裡不可！是不是……讓兄弟們先找個背風的地方緩緩？”
陳把總沒說話，只是死死盯著前方。他知道手下說的是實，人困馬乏，氣溫還在不斷下降，強行軍就是找死。
可他懷裡揣著的那份軍令，硌得他口生疼。上面硃紅的印，還有那句“限期送達，延誤者，軍法從事”，比這寒風還要冷，還要。
他想起了出京前，兵部那位大人拍著他肩膀說的話：“公爺在北邊打仗，早一天到，前方將士就多一分力，死幾個人。此乃國事，亦是生死之事，萬勿有失！”
宣府總兵更是親自將他送到關口，武將之間不說什麼，但是這送來關口的作比說什麼都要管用。
他又想起臨行時，自家婆娘默默給他收拾行裝，將一雙新納的厚底棉鞋塞進包袱最底層，什麼都沒說，只是眼睛紅紅的。
緩緩？軍如火，如何緩得？
他們只是到風雪就要緩一緩的話，前線那些將士除了風雪還有面對敵人，也能緩一緩嗎？
“不能停。”陳把總終於開口，聲音嘶啞，卻斬釘截鐵。
他跳下岩石，走到一輛幾乎被雪埋了半截的大車旁，對著周圍或站或坐、瑟瑟發抖計程車卒們吼道：“你們他孃的都是當兵的，當兵之後待遇怎麼樣？過得日子怎麼樣？這都是公爺給的！公爺現在在北邊打仗，誰他孃的現在說緩一緩，就給老子回去，老子沒你這號兄弟！”
他了口氣，冰冷的空氣刺得肺管子生疼：“是漢子的，都給我起來！清雪開路！人推馬拉，就是用肩膀扛，用命頂，也得給我把這條路趟過去！想婆娘娃兒能堂堂正正回家見人的，就跟著我，走！”
最後一個“走”字，幾乎是用盡全力氣吼出來的，在狂風中顯得有些破碎。
短暫的沉默。
一個年輕士卒抹了把臉上的雪，啐了一口，率先走到車轅旁，將大的繩索套在自己肩上，前傾，悶哼一聲：“他孃的……走！”
接著是第二個，第三個……越來越多的人沉默地站起，走到車旁，套上繩索，或抵住車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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