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 27 章
第二十七章:十一月,未寄的醃篤鮮
十一月的風,是鈍的刀。
不似秋日那種利落的、帶著哨音的鋒利,而是沈悶的,厚重的,裹挾著深秋最後一點溼冷的氣,刮在臉上像糙的砂紙反覆,直到皮泛起一層麻木的、不健康的紅。梧桐葉幾乎落盡了,只剩下最高幾片頑固的、徹底乾枯捲曲的殘葉,在灰濛濛的天空背景上,像幾枚黑的、靜止的剪紙,徒勞地抓著即將徹底禿的枝椏。天空總是著,是那種均勻的、沒有層次的鉛灰,沈沈地下來,在屋頂,在樹梢,在每一個行匆匆的路人弓起的背上,彷彿隨時都會坍塌,將整個世界掩埋。
邱瑩瑩覺得,這個十一月,特別漫長。
時間像一條被凍住的河,緩慢,凝滯,失去了流的方向和聲響。每天醒來,是灰白的天;走進教室,是慘白的燈;翻開書本,是麻麻的、像螞蟻一樣爬行的黑文字;抬頭看窗外,是灰濛濛的天空和禿的枝椏;放學回家,是漸漸沈下來的、更深的灰暗。日覆一日,像一場沒有盡頭的、單調而抑的默片,被困在其中,扮演著一個名“邱瑩瑩”的、沉默的、面目模糊的角,說著該說的臺詞,做著該做的作,但靈魂卻像被離了,懸浮在半空,冷冷地、疲憊地俯瞰著這按部就班的軀殼。
不再去圖書館了。那裡靠窗的位置,總讓想起那場秋雨,那個溼的、沉默的背影,和那個平靜到令人心碎的對視。也不再特意繞開理樓前的梧桐道,因為無論走哪條路,那些關於他的碎片——他教數學題時微微蹙起的眉頭,他在暴雨中拉著奔跑時手心的溫度,他在牛麵店裡說“我喜歡你”時眼裡的——都會像不請自來的幽靈,在每一個相似的轉角,每一陣相似的風裡,猝不及防地跳出來,狠狠地、準地,刺痛已經麻木的神經。
於是選擇最直接的、人最多的那條主路。混在放學的人流裡,低著頭,著肩膀,讓周圍的嘈雜和擁包裹自己,像一層薄薄的、脆弱的保護殼,暫時隔絕那些無聲的、卻無不在的回憶的侵襲。但殼是明的,風一吹就破了。當某個男生笑起來出一顆相似的虎牙,當某個生上飄來一悉的薄荷洗的味道,當廣播裡偶然飄出一段《遇見》的旋律,那層殼就會“啪”地碎裂,出裡面淋淋的、從未真正癒合的傷口,疼得瞬間失聲,只能僵地站在原地,等待那陣尖銳的疼痛過去,然後繼續低頭,快步走開,像逃離一場無聲的災難。
母親察覺到了的異常。“瑩瑩,你是不是不舒服?臉怎麼這麼差?”飯桌上,母親夾了一筷子青菜放進碗裡,擔憂地看著。
“沒有,就是有點累。”邱瑩瑩低頭飯,米飯在裡味同嚼蠟。
“高三了,力大是正常的,但也要注意。”母親頓了頓,小心地問,“那個……陳屹,最近怎麼樣?你們……還有聯絡嗎?”
筷子“啪”地一聲掉在桌上,發出清脆的響聲。邱瑩瑩的手僵在半空,指尖冰涼。慢慢撿起筷子,搖了搖頭,聲音乾:“沒聯絡了。他忙。”
母親看著,眼神覆雜,言又止,最終只是嘆了口氣,給盛了碗湯。“喝點湯,暖一暖。天冷了,彆著涼。”
湯是排骨蓮藕湯,燉得白,熱氣騰騰,香氣撲鼻。是母親最拿手的湯。邱瑩瑩小時候最喝,每次都能喝兩大碗。但此刻,看著碗裡白的湯,漂浮的蔥花,燉得爛的蓮藕和排骨,卻忽然覺得胃裡一陣翻攪,毫無食慾。
想起了醃篤鮮。想起了去年春天,也是這樣一個溼冷的傍晚,陳屹第一次來家吃飯。母親做了醃篤鮮,鹹,鮮,春筍,百葉結,在砂鍋裡文火慢燉了整整一下午,端上桌時,熱氣“噗”地騰起,滿室生香。陳屹喝了一口,眼睛亮了,說:“阿姨,您做的醃篤鮮比我媽做的好喝。”母親笑了,說:“喜歡就多喝點,鍋裡還有。”那天他喝了三碗,額頭都冒了汗,臉頰紅撲撲的,在燈下笑得像個滿足的孩子。坐在他旁邊,小口喝著湯,心裡是滿的,暖的,甜的,像湯裡化開的、恰到好的鹹鮮。
而現在,湯還是熱的,香氣還是濃的,母親還是那個母親,家還是這個家。但坐在桌邊喝湯的,只有一個人了。對面的椅子空著,像一張咧開的、無聲嘲笑的。那碗曾經讓覺得無比味的湯,此刻喝在裡,只剩下鹹,,和一種深骨髓的、冰涼的孤獨。
放下勺子,推開碗。“我吃飽了。”
“就吃這麼點?再喝點湯……”
“真的飽了。”站起來,轉走進自己房間,關上門。作很快,帶著一種近乎倉皇的逃離。
房間裡很暗,沒有開燈,只是走到窗邊,看著外面。天已經完全黑了,路燈亮著,昏黃的暈在溼冷的空氣裡暈開,朦朦朧朧,像隔著一層淚眼。梧桐樹禿禿的枝椏在路燈下投出猙獰的、張牙舞爪的影子,在牆壁上搖晃,像一群沉默的、充滿惡意的鬼魅。
想起陳屹說過,他不喜歡冬天,因為太冷,太乾,樹葉都掉了,看著就讓人心不好。他說他喜歡春天,喜歡梧桐發新芽的時候,綠綠的,看著就有希。當時笑他矯,說“冬天過了就是春天啊”。他也笑了,說“那你要陪我一起等春天”。
現在,冬天真的來了。樹葉掉了,天冷了,風乾了。可他呢?他在哪裡?他還會覺得冬天難熬嗎?他……找到陪他等春天的人了嗎?
心口一陣尖銳的絞痛,彎下腰,用手按住口,大口大口地氣。像一條被拋上岸的魚,徒勞地張合著鰓,卻吸不進任何救命的氧氣。眼淚湧上來,但用力眨回去,不讓它掉下來。哭有什麼用?哭了,他就會回來嗎?哭了,冬天就會過去嗎?哭了,那些被他的沉默和冷漠徹底殺死的喜歡和期待,就能覆活嗎?
不能。知道。眼淚是最無用的東西,除了證明你的脆弱和失敗,什麼都改變不了。
直起,走到書桌前,打開臺燈。暖黃的灑下來,在桌面上圈出一小方明亮的、虛假的溫暖。攤開數學練習冊,拿出筆,開始做題。一道,兩道,三道……筆尖在紙上劃出沙沙的聲響,在寂靜的房間裡格外清晰。做得很專注,很用力,像在進行一場關乎生死的搏鬥。彷彿只要足夠專注,足夠用力,就能把腦子裡那些不該有的念頭,心裡那些不該有的疼痛,全部出去,暫時獲得片刻的、麻木的安寧。
但數學是陳屹教的。那些輔助線的畫法,那些公式的運用,那些解題的思路,甚至草稿紙上那些無意識寫下的、和他字跡有幾分相似的符號,都在提醒,他是如何耐心地、一遍又一遍地,將這些知識刻進的腦子裡。他教的,不只是數學,還有一種看問題的方式,一種面對困難的耐心,一種……曾經屬於他們兩個人的、秘而溫暖的聯結。
而現在,這種聯結,變了最殘忍的刑。每一次功地解出一道題,帶來的不是喜悅,而是更深的、無的疼痛——看,你還在用他教你的方法,你還在活在他留下的痕跡裡,你還在被那些已經死去的、關於他的記憶,無聲地囚著,折磨著,無可逃。
扔下筆,捂住臉。冰冷的指尖到溫熱的皮,激起一陣戰慄。寂靜在房間裡瀰漫,濃稠得化不開。窗外的風聲,遠約的車聲,樓下鄰居電視裡模糊的對白聲,都像隔著一層厚重的玻璃,遙遠,不真實。只有自己的呼吸聲,心跳聲,和腦子裡那些喧囂的、無法停歇的、關於陳屹的聲音,清晰得令人發狂。






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