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 59 章
第五十九章：盛夏的灰燼與倒流的時針
記憶的底片，在顯影緩慢、冰冷、帶著腐蝕的浸泡中，總是先從那些最明亮、也最銳利的邊緣開始，浮現出影像。對於邱瑩瑩來說，關於那個名為“高考”的、龐大、模糊、充滿集創傷的、夏天事件的回憶，最先從意識的黑暗深海中掙扎著浮上水面的，並非那些、瑣碎、令人筋疲力盡的細節——不是考場裡空調單調的嗡鳴，不是筆尖劃過答題卡時那乾燥、尖銳的聲，不是監考老師來回巡視的、無聲的腳步，也不是空氣裡那混合了汗水、紙張、和某種難以形容的、屬於“最終審判”的、繃的、消毒水般的氣味。
最先浮上來的，是一種“質”。一種關於那個夏天本的、龐大、粘稠、同時又是異常“稀薄”和“失真”的、整的質。彷彿那個夏天，不是被“經歷”的，而是被一場持續不退的、高燒的、譫妄的、夢魘，所“覆蓋”和“重塑”的。外部的世界，在持續不斷、近乎暴的、白花花的、帶著金屬質和灼人熱力的、盛夏的烘烤下，變得異常清晰，銳利，同時也異常地……扁平，失真，像一張被過度曝、失去了所有中間調和影細節的、巨大的、慘白的、正在緩慢捲曲、燃燒的、相紙。
溫度是絕對的，理的，彷彿空氣本都被點燃，變了無數細小的、明的、跳躍的、無聲燃燒的火焰。吸進肺裡，不再是“熱”，而是一種灼燒的、乾燥的、帶著細小灰燼顆粒的刺痛。風是死的，或者，是滾燙的，像巨沈睡時撥出的、帶著硫磺和鐵鏽氣息的、沈重的、凝滯的氣流。蟬鳴不再是背景噪音，而是變了這片灼熱、死寂、瀕臨沸騰的時空裡，唯一存在、也唯一“真實”的、尖銳的、歇斯底里的、永無止境的、金屬般的、尖。那尖，將時間切割無數破碎的、抖的、金的薄片，每一片都反著同樣慘白、刺眼、令人暈眩的天。
聲音，也變得異常“古怪”。不是消失了，而是被“過濾”了，被“扭曲”了。街道上車流的喧囂，遠工地約的轟鳴，鄰居家傳來的、模糊的電視聲或談話聲……所有這些日常的、屬於“生活”的聲響，都像是從很遠很遠的地方，隔著一層厚厚的、灌滿了滾燙沙子的、扭曲的玻璃傳來的，失真的，模糊的，失去了所有意義，只剩下一種單純的、理的、令人心煩意的、噪音的、背景。只有那蟬鳴的尖，是清晰的，真實的，帶著一種不容置疑的、近乎“真理”般的、殘酷的穿力，像無數把燒紅了的、細小的、生鏽的鋸子，在的耳上、腦海裡、甚至靈魂深，反覆地、永不停歇地、拉鋸，切割，發出令人牙酸的、尖銳的、無聲的疼痛。
，也被這場持續不退的高燒“漂白”了，或者，“過度飽和”了。天空是那種被反覆灼燒過的、近乎病態的、死氣沈沈的、均勻的、瓷白的藍，偶爾飄過幾縷稀薄的、被照得明的、彷彿隨時會蒸發掉的、棉絮般的雲。建築的牆壁，是慘白的，或者，是灰撲撲的，在過於強烈的線下，反出刺眼的、令人無法直視的、白晃晃的斑。街道是灰黑的，瀝青路面被曬得發，蒸騰起一層氤氳的、扭曲空氣的、明的熱浪。樹木的葉子，綠得沈鬱，油亮，但不再是鮮活的綠，而是一種近乎墨黑的、被過度暴曬、彷彿下一秒就要滲出焦油、或者直接燃燒起來的、頹敗的、絕的綠。整個世界，都籠罩在一片過於明亮、過於清晰、但也因此失去了所有和過渡和生命質的、單一的、暴的、非黑即白的、高對比度的、末日般的、與的、暴力學之中。
邱瑩瑩覺得，自己就像被困在這張被過度曝、正在緩慢燃燒的、巨大相紙中央的、一個微小的、正在被高溫和強迅速“烤焦”、“碳化”的、模糊的、人形影。外部世界那過於暴烈的、非人的、純粹理的和熱，將部所有屬於“人”的、覆雜的、細膩的、溫吞的、屬於“緒”和“覺”的東西，都迅速地蒸發、乾、烤了薄脆的、一就碎的、灰的、末狀的灰燼。覺自己像一被掏空了臟、填充了滾燙沙子和乾燥蟬鳴的、行走的、沉默的、人形陶俑。皮是燙的，乾的，繃的，但裡是空的，冷的，充滿了細小的、不停簌簌落下的、灰的塵埃。每一次呼吸，都像是吸滾燙的沙子和灰燼，灼燒著嚨和肺葉。每一次心跳，都沈重，緩慢，帶著一種機械的、近乎衰竭的、疲憊的迴響。
高考前最後那段日子，就是這樣，在這片龐大、灼熱、失真、充滿了尖銳蟬鳴和末日般的、盛夏的、煉獄裡，以一種近乎“自駕駛”的、麻木的、同時也是異常“高效”的、非人的狀態，一天天、一小時一小時、一分一秒地，熬過去的。
不再“思考”。不再“”。不再“焦慮”，也不再“希”。那些東西，太“重”了，太“溼”了，與這片乾燥、灼熱、一切都在迅速蒸發和碳化的外部環境，格格不。只是“執行”。像一臺被輸了最終指令、抹除了所有冗餘程式和模組的、的、沉默的、機。
清晨，在窗外第一聲尖銳的蟬鳴撕破死寂的、滾燙的空氣時，準時醒來。是僵的，沈重的，像一截被棄在沙漠裡、經過一夜風乾的、枯木。但能立刻、機械地、坐起，下床，洗漱。鏡子裡的臉，是浮腫的，蒼白的，眼下是濃重的、彷彿用最黑的墨畫上去的、無法消退的青影。眼神是渙散的，空的，像兩口被舀幹了水、只剩下乾裂淤泥的、枯井。看著那張臉，沒有任何覺，只是確認“它還在這裡”，然後，移開目。
吃飯，是機械的咀嚼和吞嚥，味覺早已失靈，食只是維持這臺機最低限度運轉所需的、無味的、象的“燃料”。去學校（最後幾天是自主覆習，但依然每天去空的教室），是沿著被曬得發燙、蒸騰著扭曲熱浪的、悉的路線，一步一步，緩慢地、機械地移。腳步踩在滾燙的地面上，發出乾燥的、沈悶的、像踩在曬焦的落葉上的聲響。
教室裡，人很。只有零星幾個和一樣，選擇在這個“最後戰場”進行“最後除錯”的、沉默的、同樣被“烤焦”的影。空氣是凝滯的，悶熱的，混合著灰塵、汗水、和一種“人去樓空”後的、空曠的、死寂的氣息。吊扇在頭頂有氣無力地旋轉，發出單調的、催眠般的嗡鳴，攪著滾燙的空氣，卻帶不來毫涼意。
坐在自己靠窗的、那個悉的座位上。攤開書本，習題集，錯題本。目落在那些麻麻、早已看過千百遍的、黑的文字和符號上。但那些東西，不再有“意義”，不再引發“思考”，甚至不再引起視覺上的“辨識”。它們只是一片片象的、黑的、在過度曝的白紙面上、微微晃、重疊的、模糊的、墨跡。不需要“理解”它們，只需要“確認”它們的存在，確認自己“正在看”這個作本，然後，等待時間，以那種沈重、粘稠、同時又異常“稀薄”的方式，緩慢地、一幀一幀地，流逝過去。
偶爾，會有那麼極其短暫的、幾乎無法察覺的瞬間，當窗外一陣滾燙的、帶著沙塵氣息的、極其微弱的風，吹窗邊那盆早已枯萎、只剩下禿枝幹的、不知名植的幹葉，發出細微的、乾燥的、類似骨骼的“沙沙”聲時；或者，當遠一聲更加尖銳、更加歇斯底里的蟬鳴，突然撕裂這片凝滯的死寂，像一燒紅的鋼針，猛地刺因為麻木而變得異常“空曠”和“敏銳”的聽覺神經時——的“神”，那片懸浮在頭頂的、早已被烤輕飄飄灰燼的、“魂靈”，會像到某種微弱電流的刺激，極其輕微地、抖一下。
然後，就在這極其短暫、幾乎無法捕捉的、“神”與“魂”重新獲得一極其微弱的、的“連線”的瞬間，的目，會像被某種早已設定好、深植於骨髓和神經反深的、本能的、程式的指令所牽引，極其緩慢地、又無比“自然”地，從眼前那片模糊的、晃的黑墨跡上移開，飄向窗外。
不是看向那片被過度曝的、慘白的天空，不是看向那棵綠得沈鬱絕的梧桐樹，也不是看向樓下空無一人的、蒸騰著熱浪的場。
而是，飄向一個特定的、固定的、彷彿早已被的視覺神經和潛意識共同“測繪”、並“固化”了某種永恆“座標”的、虛空中的、點。
飄向，那個曾經屬於陳屹的、教室另一角、靠後窗的、位置。
那個位置，現在是空的。椅子被整齊地推進書桌下，桌面上乾乾淨淨，只有一層薄薄的、在熾烈下清晰可見的、均勻的灰塵。，從後窗毫無遮擋地、近乎蠻橫地、傾瀉進來，在那張空置的、落滿灰塵的書桌和椅子上，投下一塊異常明亮、邊緣清晰、但也因此顯得格外“空”和“寂寥”的、長方形的、金白的、斑。
他就坐在那裡。不，是“曾經”坐在那裡。
在無數個相似的、悶熱的、被蟬鳴和筆灰填滿的下午。在那個靠窗的位置，背脊直，微微低著頭，目專注地落在攤開的、寫滿了覆雜公式的書頁上，或者，流暢地在草稿紙上移，留下清晰、有力、充滿“理之”的筆跡。，也曾這樣，從後窗傾瀉進來，落在他乾淨的黑髮上，直的鼻樑上，專注的側臉上，給他周那圈清晰的、冷靜的、充滿在秩序和力量的“力場”，鍍上一層茸茸的、溫暖的金邊。那時的他，是清晰的，穩定的，散發著那種獨特的、純粹的、令人心悸也令人絕的、“理之”的。是這片混沌、粘稠、充滿無力和焦慮的、高三煉獄裡，唯一一個清晰、堅固、不干擾的、“座標”和“異數”。
而現在，那裡只有一片被曝曬的、落滿灰塵的、空曠的、死寂的、長方形的、斑。
像一塊被強行從他的存在上“切割”下來、然後“熨燙”在那個空間位置上的、過於明亮、也因此過於“殘酷”的、沉默的、記憶的、傷疤。或者說，像一個他曾經存在過的、強烈的、清晰的、“負片”或“幽靈”，被這過於熾烈的夏日，永久地、灼刻在了那片空氣和的視網之上。
邱瑩瑩的目，就那樣，靜靜地，空地，落在那個“空”的位置上，落在那個過於明亮的、長方形的、斑上。
沒有的“回憶”。沒有清晰的“畫面”。沒有湧起的、關於他的、的思緒或緒。那些東西，都已經被這場盛夏的高燒和高考前巨大的、非人的力，蒸發，烤乾，變了心底最深、一層更加細膩、也更加冰冷的、灰的、灰燼。
只有一種“覺”。一種極其模糊、但又異常清晰的、“存在過的、然後消失了”的、巨大的、冰冷的、空的、“缺失”。彷彿那個位置，那片過分明亮的斑，不僅僅是一個理空間的“空”，更是心裡那片早已荒蕪、碳化的景觀上，一個被強行“挖”走的、清晰的、冰冷的、同時也是曾經如此“堅實”和“耀眼”的、座標的、“缺失”。那個“座標”，曾經是這片混沌、無力、緩慢沉沒的黑暗海洋裡，唯一能“見”的、遙遠、冰冷、可不可即、但也因此了“沉沒”本唯一“意義”參照的、燈塔。而現在，燈塔熄滅了，或者，是離開了。只留下一片更加龐大、更加絕對、也更加……“無意義”的、黑暗和虛空。
這“缺失”，並不帶來悲傷，也不帶來懷念。它帶來的，是一種更深沈的、近乎“真空”的、麻木的、平靜的、同時又是無比“清晰”的、“確認”。確認那段關於“”向他的、溼、痛苦、矛盾的、秘獨白，真的，徹底地，“結束”了。隨著高考的臨近，隨著那個位置的“空置”，隨著他這個人，從這片理空間和日常視覺範圍裡的、徹底“消失”。那場獨白，被畫上了一個無聲的、冰冷的、同時也是異常“乾淨”和“徹底”的、句點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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