大業七年,三月三,上巳節。
城外,水兩岸,車馬如龍。
這是世家子弟一年中最要的日子。說是修禊,實是相親。適齡男藉著春日踏青的名義,隔水相,詩詞酬唱,看對了眼,便是兩家議親的開端。
李琚站在岸邊,看著父親的畫舫緩緩離岸。
畫舫上是他那些嫡出的兄長和弟弟們,錦玉帶,意氣風發。他們的目的地是河心那幾艘最大的樓船,那裡聚集著李。崔。範。鄭。王等世家的嫡子嫡,才是真正頂級世家的相親場。
而他,被留在了岸上。
“懷潤,發什麼呆?”旁邊有人拍他肩膀,是同為庶子的族兄李珩,低聲音道,“走,去那邊。聽說太原王氏的旁支有幾個嫡,模樣不錯。”
李琚收回目,跟著他往岸邊的蓆棚走去。
庶子的命運,他從上輩子就知道。這一世生在隴西李氏,聽著好聽,可庶出二字下來,便是低人一頭。父親肯讓他來水,已算仁慈——他的用,無非是替族中聯姻二流世家,換一筆嫁妝,綁一個可用的人脈。
像一件貨。
蓆棚裡已經聚了不人。子在另一側,隔著帷幔,只約看得見香鬢影。男子這邊,三五群,或坐或立,有人高聲誦新作的詩賦,有人低語談笑,都在竭力展示自己最好的那一面。
李琚尋了個不起眼的角落坐下。
他不想被看上。
不是清高,是清醒。
上輩子他在現代社會爬滾打,見過太多機會與陷阱。
這輩子穿越到隋末,他知道接下來會發生什麼——明年一徵高句麗,三十萬大軍葬遼東;後年二徵,楊玄在黎反了;再往後,天下大,群雄並起,連楊廣自己都保不住命。
現在娶個二流世家的嫡,綁一個地方豪強,等世一來,那就是拖累。
他要的是積蓄力量,是握刀,是等風起時,能站上頭。
至於人——等他真到了那一步,要什麼樣的沒有?
“懷潤,你不作一首?”李珩湊過來,手裡拿著一卷紙,上面麻麻寫滿了詩,“今年比去年還熱鬧,那邊有個韋家的旁支,詩寫得真好。”
李琚搖頭:“你們來,我看看就好。”
話雖如此,他知道自己躲不過。父親派了家僕盯著,回頭要把他今天的“表現”報回去。若不寫,回去不了一頓板子;寫了,又怕被哪個二流世家嫡看上。
得寫,但得寫得讓人不喜歡。
前面幾個人流誦,都是太平頌聖的路子。什麼“聖朝無闕事”“海皆昇平”,詞藻堆砌,花團錦簇,滿口都是盛世氣象。
李琚聽得好笑。
他們不知道,楊廣正在籌備徵遼。河北。山東已經在徵發民夫,修船。造車。運糧,多人家破人亡。所謂盛世,不過是暴風雨前最後一悶熱。
到他時,他站起來,慢慢走到案前。
提起筆,蘸墨,落筆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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