兩人對坐,李琚的神漸漸鄭重起來。
“李某雖應高公之託照看諸位,你舅父素有才名,想來你也耳濡目染,對漕運。時政必有見解”他看著長孫無忌,目沉穩而銳利,“如今都水監有職空缺,李某不願以‘憐憫’待你,只想問你幾句,看你是否擔得起這份差事。”
長孫無忌心中一凜,坐直了子,拱手道:“李監請講,無忌知無不言。”
李琚豎起一手指:“其一,河東漕糧運往黎,需經幾關卡?每關卡的查驗流程如何?”
長孫無忌略一思索,答道:“河東至黎,經三關——河。溫縣。汲郡。查驗流程:先核對文書,確認發運數量與目的地;再清點糧船,逐船過數;最後簽字確認,留存底檔。三關各有一份底檔,互相比對,以防作弊。”
李琚微微點頭,豎起第二手指:“其二,都水監行參軍掌文書排程。若遇到漕糧損耗,當如何記錄。上報,既不欺君,又不損民生?”
長孫無忌不慌不忙:“漕糧損耗分兩種:自然損耗與人為損耗。自然損耗如黴變。鼠咬,需如實記錄數量。原因,上報時附明細,不瞞不欺。
人為損耗如盜竊。貪墨,需追查經手人,追回糧款,並上報有司置。若因天災導致損耗,可酌減免上報數量,但需附災證明,以免欺君之罪。”
李琚眼中閃過一讚許,豎起第三手指:“其三,如今聖上猜忌群臣,掌漕運者當如何自,方能避禍安?”
長孫無忌沉片刻,答道:“掌漕運者,當謹守本分,不結黨。不貪腐。不張揚,專注實務,讓聖上放心。若遇猜忌,不可辯解,不可頂撞,只能以事實自證清白。必要時......”他頓了頓,“不妨自示微瑕,使人主知你有私。無大志,方能釋疑安心。”
李琚看著他的目變了。
前面兩條,長孫無忌答得有條有理,已經讓他刮目相看。
這第三條——自示微瑕——是他正在做的事,是從韋匡伯那裡學來的道理,是從刀尖上滾出來的經驗。
長孫無忌雖然大他一歲,但並無履歷,竟能說出這種話。
他沉默了片刻,緩緩點頭:“好。說得好。看來你確有真才實學,並非徒有虛名。”
他站起來,看著長孫無忌:“都水監行參軍一職,負責漕運文書排程,不知你願不願任職?”
長孫無忌又驚又喜,當即起,躬叩首,聲音沉穩卻帶著不住的激:“無忌願往!定當盡心竭力,不負李監認可,不負舅父所託!”
李琚扶起他,拍了拍他的肩膀:“好。明日便去都水監報到。還有一事——這位是陳默,隨我多年,沉穩幹練,懂漕運實務。讓他隨你一同前往,輔助你理文書。悉事務,也能護你周全。”
陳默從門外進來,朝長孫無忌拱手行禮:“屬下陳默,見過長孫郎君,日後定當盡力輔佐。”
長孫無忌明白李琚的用心——輔助是明,保護是暗。
他再次拱手:“多謝李監考慮周全,無忌謹記在心。”
李琚低聲音,叮囑道:“記住,任職後低調行事,專注實務,莫要打探高公案,也莫要與人結怨。安穩立足,才能更好地照應母親和妹妹。”
長孫無忌沉聲應下:“無忌謹記教誨。”
李琚出了室,朝高氏拱手道:“高夫人,李某在府邸隔壁有一空置宅院,雖不大,卻乾淨整潔。若不嫌棄,請夫人一家人搬過去居住,平日裡子也能時常照應。”
高氏又驚又喜,連連道謝。
長孫無垢從母親後探出頭來,小聲道:“謝謝李監。”
李琚低頭看了一眼,小姑娘眼睛又黑又亮,像兩顆浸在水裡的墨玉。
他微微一笑,沒有多說什麼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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