范文程府邸裡藏著的那個人,像一個幽靈。不進不出,不吃不喝,不點燈不說話,沒有任何活人的痕跡。多鐸派出去盯梢的人換了三班,眼睛都快瞪瞎了,什麼有用的都沒盯到。夜裡盯,白天也盯,下雨盯,晴天也盯,連範府後門的貓生了幾個崽都數清楚了,可就是沒見那個人出來過。
“哥,那人會不會己經不在範府了?”多鐸站在西暖閣裡,滿手都是蚊子咬的包,又紅又腫,撓也不是不撓也不是。
“不會。”多爾袞放下筆,站起來走到窗前。窗外的槐樹葉子被風吹得嘩啦啦響,像有人在嘆氣。“范文程是個謹慎的人。他知道有人在盯著他,他不會讓那個人冒險出來。他們都在等,等我們鬆了弦,等我們撤了人,等我們以為沒事了。他們等的就是這個‘以為沒事了’。”
“那我們就這麼幹等著?哥,弟兄們都快蹲石獅子了,再蹲下去連路都不會走了。”
“等著。”多爾袞轉過看著他,“看誰先沉不住氣。誰先,誰就輸。”
接連好幾天,朝堂上風平浪靜,後宮也風平浪靜。太靜了,靜得不正常,像暴風雨來之前那種得人不過氣的悶。每個人都小心翼翼的,說話低聲音,走路放輕腳步,連咳嗽都捂著。誰都知道有什麼事要發生,可誰都不知道什麼事要發生。
博果爾不再去找宛如了。不是因為不想,是不敢。十西叔說了,宛如不是他能的人,了會出事,出大事。可他管得住,管不住心,管不住腦子。每天坐在乾西五所的院子裡,看著那棵槐樹發呆。槐樹下,宛如曾經站過。穿著一淡青的旗裝,手裡端著食盒,低著頭,紅著臉。風吹過來,的角飄起來,像一朵雲。他手去抓,抓了個空。雲散了,人也不在了。
娜木鐘看在眼裡,急在心裡。是博果爾的額娘,是聖母皇太后,是這後宮最尊貴的人。可在兒子面前,什麼都不是。
靜怡來找過博果爾幾次。每次都站在門口,手裡端著親手做的點心。點心用帕子蓋著,帕子上繡著一對鴛鴦,繡了好幾天,手指上紮了好幾個針眼。
“皇上今天子不舒服,不見客。”太監擋在門口,笑得恭恭敬敬,那笑容像糊上去的面,一揭就掉。
靜怡站在那裡,手裡端著那盤點心,站了很久。點心涼了,的手也涼了。低下頭轉走了。早就聽說了宛如的事,整個後宮都傳遍了,沒有誰不知道。皇上看上了福臨的側福晉,在花園裡攔著人家不讓走,手去人家的臉。皇上以前不是這樣的。以前的皇上,只會鬥蛐蛐,只會騎馬,只會練武,不會看人。他現在學會看人了,可看的不是。
靜怡低著頭回了儲秀宮。把點心放在桌上,拿起一塊咬了一口——涼的,了,不甜了。嚼了兩口咽不下去,吐在帕子裡包好扔了。心涼了,點心再甜也暖不回來。
當天下午,娜木鐘去了乾西五所。太監們攔不住,是聖母皇太后,是皇帝的母親。
博果爾正蹲在院子裡鬥蛐蛐。聽見腳步聲抬起頭,愣了一下,手裡的蛐蛐草掉在地上。
“額娘,您怎麼來了?”
“來看看你。”娜木鐘走過去,蹲下來,看著罐子裡的蛐蛐。黑亮黑亮的,鬚又長又細。“鐵頭大將軍?”
“嗯。”博果爾低下頭,用蛐蛐草撥了撥罐子裡的泥。“額娘,朕心裡難。”
“為什麼難?”
博果爾沒有回答。
“是因為宛如?”
博果爾攥了手裡的蛐蛐草。“額娘,您說,為什麼有些人,你明知道不能喜歡,可就是控制不住?”
娜木鐘看著他,眼眶紅了。不知道該怎麼回答這個問題。年輕時也喜歡過一個人,明知道不能喜歡,可就是控制不住。嫁給了皇太極,那個人娶了別人,從此天各一方,再也沒有見過。
“額娘,您怎麼哭了?”
“沒哭。風迷了眼睛。”娜木鐘了眼角,“皇上,宛如你是喜歡不了。是福臨的側福晉,這一點誰也改不了。”
博果爾沒有說話。他當然知道這一點,十西叔說過,額娘也說過。所有人都跟他說,宛如不是他能的人。可為什麼不能?他是皇帝,這天下都是他的,一個人憑什麼不能?
訊息傳到慈寧宮的時候,大玉兒正在抄經。翠屏站在面前,把乾西五所裡的事一五一十稟報了一遍。娜木鐘去找了皇上,母子倆說了好一會兒話,出來的時候眼眶紅紅的。
大玉兒放下筆。娜木鐘這是急了,的兒子看上別人的人,能不急嗎?可急有什麼用?博果爾是皇帝,管不住他。
當天晚上,多爾袞在書房裡批摺子。小太監跪在地上,把乾西五所裡的事一五一十稟報了一遍。博果爾問娜木鐘“為什麼有些人明知道不能喜歡可就是控制不住”,娜木鐘哭了,說“風迷了眼睛”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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