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賬面上記著:一千兩用於修繕倒座房;八百兩用於添置幾方端硯和古籍;七百兩買了一對前朝的青花瓷瓶擺在書房;剩下五百兩,是平日裡迎送客人的車馬茶水錢。”
黛玉將這些數目和名目一一列在右側的表格裡。
底下傳出幾聲微不可聞的撥算盤聲,數目剛好湊三千兩,分毫不差。
黛玉環視眾人。
“若是各位來查這本賬,這賬平不平?”
幾個膽大的格格連連點頭。
“數目對得上,自然是平的。”
黛玉拿著半方溼帕子去指尖沾染的炭灰,語調不急不緩。
“賬是平的,但這理卻全是不通的。臘月裡天寒地凍,泥水上凍,本不了土木,哪個管事會在這個時候花一千兩去修倒座房?”
此言一齣,底下瞬間雀無聲。
黛玉的炭筆在那八百兩的端硯和七百兩的青花瓷上畫了個大大的圈。
“再者,尋常的書房清供,便是頂好的老坑端硯,五六十兩己是天價。這古籍與瓷,皆是字畫鋪子和古董行的營生。這兩家鋪子的掌櫃開出來的票據,往往是最容易做手腳的。”
瓜爾佳氏格格瞪圓了眼睛,子前傾趴在桌案上。
“林先生的意思是,這錢本沒買瓷?”
黛玉將炭筆擱在筆架上。
“不。這錢買了瓷,只是那對七百兩的青花瓷瓶,並不是擺在府里老爺的書房。它連同那修房子的建材,一併送去了城西柳樹衚衕的一新置辦的兩進小院裡。”
“那小院的牌匾上沒掛府名,裡頭卻養著一位剛從江南買來的清客娘子。”
一語驚起千層浪。
宜妃剛端起茶盞湊到邊,手腕一晃,幾滴滾燙的茶水濺在手背上,卻恍若微覺。
德妃手中的沉香佛珠轉得快了些,發出細的撞聲。
講堂下頭的那些格格們,連呼吸都停滯了片刻。
養外室。
這種事在各大府邸屢見不鮮,但皆是被捂得嚴嚴實實的家醜。
如今被人在講堂上當著幾十號人的面,條分縷析地拆解在黑白分明的賬目裡,這衝擊力遠勝過看十臺連軸轉的大戲。
黛玉的聲音在這落針可聞的講堂迴盪。
“所以,查賬不能只撥算盤。得看這銀子的去,合不合時令,合不合常理。那修房子的木料鋪子,賣古董的珍玩齋,順著他們的車轍印去查,這虛無縹緲的數字,便了抓在手裡的把柄。”
坐在角落裡的一位穿著海棠紅旗裝的,手指扣著黃花梨木的案沿,指節泛白。
盯著那張巨大的宣紙表格,腦海中浮現出自家阿瑪上個月遞給額孃的那本務賬冊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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