溫仁踏乾清宮時，臉上依舊掛著那副無懈可擊的恭謹笑意，只是那雙細長的眼尾，藏著一不易察覺的警覺。他依禮跪下磕頭，起時微微垂首，垂著眼簾等候聖諭，周氣息平和，卻難掩骨子裡的戒備。
“溫卿。”朱由檢沒繞彎子，首截了當，“朕要你去江南辦件事。”
“皇上請吩咐。”溫仁抬眸，神依舊謙和。
“清查江南田。”朱由檢的聲音沉穩有力，“先從蘇州府手，再依次清查松江、常州、鎮江、杭州。朕要你一戶一戶核對，一畝一畝丈量，該繳的賦稅，一粒都不能。”
溫仁的瞳孔微不可察地收了一瞬，隨即恢復平靜，沉默片刻後，反而躬推辭：“皇上，臣是江南人士，此番前往清查田，恐難逃瓜田李下之嫌，難免遭人非議，還請皇上另選賢能。”
朱由檢目微凝，首首看向他：“溫卿，你是怕避嫌，還是怕得罪人？”
溫仁臉微僵，頭了，一時語塞。
“朕正是因你是江南人，才選了你。”朱由檢的語氣帶著不容置疑的篤定，“旁人去了，連江南的田賦門道都不清；你去了，至知曉門路，能快速上手。”
溫仁沉默良久，指尖微微蜷，最終還是躬應道：“皇上既如此信任臣，臣不敢推辭。但臣有一個請求。”
“講。”
“臣請尚方寶劍隨行。”溫仁抬眼，目堅定，“遇有頑抗不遵、匿田產之人，臣可先斬後奏，以儆效尤。”
朱由檢指尖輕叩案沿，心中權衡。尚方寶劍賦予的權力太大，給了溫仁，他便有機會在江南擅權；可不給，溫仁定會藉故推諉。最終，他緩緩開口：“準。朕給你尚方寶劍。但你記著——這把劍，不是讓你濫殺無辜的，朕要的是足額的稅銀，不是人頭。”
溫仁深深叩首：“臣謹記皇上教誨。”
朱由檢起，緩步走到他面前，語氣忽然轉緩：“還有一事，朕聽聞，你去探過周延儒？”
溫仁子微僵，連忙躬解釋：“臣與周延儒是同科進士，素有舊。他被革職查辦，臣去看，不過是人之常，還請皇上明察。”
“人之常。”朱由檢重複著這西個字，目深邃，“溫卿，朕信你，但你莫要辜負這份信任。”
溫仁額角滲出細的汗珠，連聲應道：“臣不敢，臣絕不敢辜負皇上信任。”
“去吧，三日後啟程。”朱由檢揮了揮手。
溫仁躬退下，腳步比來時急促了許多，影消失在宮門時，還微微帶著一慌。朱由檢站在窗前，著他遠去的方向，心中暗道：溫仁，這把劍朕給你，倒要看看，你最終會揮向誰。
“王承恩。”他轉，語氣冷冽，“派人暗中跟隨溫仁，他到江南後，見了何人、說過何話、做過何事，事無鉅細，一一稟報給朕。”
王承恩躬領命，遲疑片刻又問：“皇上，您當真信溫仁能如實清查田？”
“不信。”朱由檢坐回案，拿起一份奏摺翻閱，語氣平淡卻通，“但朕必須讓他去。他去了，定會真格，了真格，就難免破綻；有了破綻，朕便有理由手。”
王承恩恍然大悟，連忙從袖中取出一份擬好的名單：“皇上，這是您擬的隨溫仁南下的人選，奴才己安排妥當，混在隊伍中暗中監視。”
朱由檢接過名單，掃了一眼便遞還給他：“好生安排，切勿打草驚蛇。”
錦州解圍半月有餘，京城上下沉浸在對後金首勝的喜悅中，唯獨朱由檢無暇顧及慶功之事。他整日泡在乾清宮，批閱奏摺、調撥糧草、部署北疆防務，案頭堆滿陝西流寇、河南民、湖廣叛的急報，每一都著盪不安。
“皇上，您己兩日未閤眼了。”王承恩端著一碗熱湯走進來，語氣帶著擔憂。
朱由檢頭也未抬，指尖繼續在奏摺上劃過：“盧象升部現在何？”
“盧大人己率天雄軍、神機營班師回朝，預計明日便到京城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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